第848章 吃点农家菜

    周宝鲲点了一下头,李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陶晋坐进副驾驶,周正则挨着周宝鲲坐在了后排。

    车子发动,在碎石路上调了头,没有往县城的方向开,

    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和连片的鱼塘。

    塘里的水已经抽干了,露出塘底的淤泥,几只白鹭站在泥里,

    细长的腿一动不动,像插在泥里的几根白色木棍。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农家院子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三间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

    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

    门框上贴着的春联都褪了色,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渔网和塑料桶,

    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混着炊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

    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见车子过来,站起来叫了两声,被屋里出来的人呵住了。

    葛大壮从屋里跑出来的,围裙系在腰间,

    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两遍才伸出来握住李南的手。

    他四十出头,脸黑,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哎呦,李副县长!怎么是您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汉川口音。李南握着葛大壮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壮哥,今天带几个朋友来看看珊珀湖,顺便尝尝你的手艺。”

    葛大壮一听几个朋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手足无措地在裤子上又擦了两下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握,

    搓了两下,只连声说:

    “欢迎欢迎,几位李副县长的朋友快请进。”

    李南又看了一眼周正,

    “这是周正,咱们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葛大壮赶紧叫了一声周局长。周正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几个人进了屋。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胖娃娃的年画。

    葛大壮的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笑着打招呼,又转身进去了,脚步匆忙。

    两个儿子躲在房门口探头探脑,大的那个大概十二三岁,

    小的矮半个头,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神好奇。

    李南在长凳上坐下,接过葛大壮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大壮哥,你忙你的,别管我们。有啥吃啥,别搞得太复杂。”

    葛大壮搓着手,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快步走到塘边,蹲下来,卷起裤腿,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

    水不深,没过小腿,凉得他嘶了一口气,但没有缩回去。

    他弯着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手伸进水里,只露出半截胳膊。

    黄狗蹲在塘埂上看着主人,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摸上来一条草鱼,不大,两斤出头,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葛大壮把鱼扔进岸上的塑料桶里,又弯腰摸了一阵,

    摸上来几条黑鲫鱼,巴掌大,圆滚滚的,

    肚子鼓鼓的,鱼鳍在桶里扑腾,溅出一小片水花。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拎着桶往屋里走,

    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硌得生疼,步子却走得飞快。

    厨房里响起了刮鳞剖鱼的动静,葛大壮老婆在灶前烧火,

    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脑门上。葛大壮站在案板前,

    手里的刀翻飞,草鱼从背上下刀,沿着脊骨片开,

    两扇净鱼肉取下来,鱼头鱼骨剁成块。

    黑鲫鱼不打鳞,只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塞进姜片。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了半辈子。

    半个小时后,葛大壮端完最后一个菜,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要走。

    他老婆还守在灶台边,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阵一阵往堂屋里飘。

    他刚迈出一步,周宝鲲开口了。

    “小兄弟,别急着走。坐下一起吃,聊聊天。”

    葛大壮愣了一下,脚步钉在门槛边,手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周宝鲲,又看了一眼李南。

    周宝鲲那句话说得很真诚,葛大壮听出来了,这不是客套。

    可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李南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只知道李南是副县长,是他这辈子面对面说过话的最大的官了。

    连李副县长都陪着的人,他哪敢随便坐?

    他的目光停在李南脸上。李南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带着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

    “大壮哥,坐这儿。周老板不是外人,你陪他喝两杯。”

    葛大壮这才迈过门槛,在李南旁边坐下来,

    屁股只搁了三分之一的长凳,腰板挺得直直的,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他老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挥了挥手,

    “把那个酒拿来。”

    他老婆愣了一下,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白色塑料壶出来,壶身脏兮兮的,

    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酒还有大半壶。

    葛大壮接过去,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出来,

    不是那种瓶装酒的醇香,是土法酿造的谷酒,

    烈,冲,闻着就知道度数不低。

    他翻过桌上的茶杯,先给周宝鲲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拉成一条透明的细线,

    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泡沫,又给李南倒了一杯,

    给周正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是到陶晋面前他没有倒——不是忘了,

    是看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和坐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会喝这种酒的人。

    陶晋确实不打算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色塑料壶上,

    壶身上的灰尘和油渍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周宝鲲面前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周宝鲲的脸色,

    想说什么,忍住了。

    葛大壮端起酒杯,手有些抖,杯中的酒面荡起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