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纵天下,几变春秋
【回苍城再说】
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逼她回一趟苍城。
......
晴光入舍,一室清宁。
杜杀女没有起身,只是垂下眼,借着软缎,擦拭沾染墨迹的指尖。
余略没想到自己已说出那样偏重的话,对方竟毫无反应,一时又有些吃不准这位新当家人到底是什么个脾性。
他只能再度抬眼,去看角落里并肩站立的两道身影。
痴奴仍低着头,鼻尖几乎垂落胸口,如从前年少时一般,如从前千千万万次一般。
除却那一份浑然天成的阴沉内敛,看不出什么神色。
而另一个陈唯芳......
余略先前同对方打交道时,就知道这位儒雅文士肯定是一个难缠的角色。
不过,今日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仍是心中一惊。
分明只似匆匆一瞥,没有什么情绪。
然而,然而,那一瞬,那眸底却似巨蟒吞月,似乎想蚕食对望者眼中一切光亮。
此人......
此人似乎是有些不对劲在身上。
余略吃不准那份不对劲到底在何处,正在细细思索,便见桌案后的杜杀女总算擦好手指,站起身来。
杜杀女将那擦手的软缎丢在桌案上,状若无意一般,开口道:
“......余家表哥,多谢你提点我一程。不过,你既已借用‘刘六’之名,隐姓埋名,一路奔波流落至此,又见过元戎弩之威,想来应该也已经明白——
胤朝昔年之盛,与我而言,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吧?”
“胤朝当年如何溃败,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才是。若自身没有真本事,名头再盛,问鼎天下也不过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毕竟,昔年强盛的大胤如何覆灭,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杜杀女此言,说得漫不经心。
可落在旁人眼中,宛若轰隆作响。
余略没想到对方竟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又肯为痴奴说这样的话,一下神魂皆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又看向痴奴,然而,这一回,他没能看清痴奴,便被一道身形挡住了视线。
那身形并不算高大,可冷目寒眸,却刺得人心头发紧。
杜杀女挡在痴奴身前,缓声开口道:
“既已提及苍城,回一趟就回一趟,本也没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令我分外不喜。”
门外日色昭昭,清风穿廊,可书房内天光一触她周遭便缓缓下沉,在她脚边割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烛焰低伏不动,四下静谧得近乎压抑。
杜杀女身前一步是融融暖阳,往后轻挪便坠入沉沉阴翳。
她栖身在阴影中,仿若刚褪去兽形、初化人身的精怪,瞳仁藏在暗处沉沉转动,细细打量面前之人。
没有厉声诘问,可那视线层层叠叠缠上来,似在剖剥人心。
窗外喧嚣日光被隔在界限之外,越是暖意融融,越衬得她立身的一隅阴冷莫测,满室沉寂,连落在地上的光斑都不敢随意晃动。
余略早已千帆阅尽,却终究,仍是无法抵御那道目光。
他心中兀自心惊,不知痴奴究竟为何能让她这般出头,又不知她会为痴奴出头出到何种程度......
打?
骂?
恐吓?
呵斥?
不。
对于雄主来说,这些都不用。
因为下一瞬,余略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道轻声:
“你唤我时,为何唤的是‘杜娘子’?”
杜杀女向前踏出半步,姿态散漫,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可那半步迈出,余略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一退,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竟,竟没有给痴奴出头?
不过,为什么独独指出称呼呢?
这又有什么奇怪......
杜杀女垂眼,不咸不淡道:
“余表哥贵人多忘事,只记得外人说我是废太子焽之女,少帝之妻......说的久了,或许连你也忘了,如今我更是两江道此间三城之主。”
小小一个坛城都敢揭竿而反,她手里实打实有几万人口,又有能独霸一方的武器,凭什么不能一争天下?!
莒城虽已城灭,可那地界,除了杜杀女,还有谁能近水楼台?!
她从不是谁家女!谁家妻!
她是,主。
她今日,是痴奴之主。
她来日,也会是天下之主!
此人,焉敢直呼其名,焉敢直视于她,又焉敢......
以声名闺训缚她,随意对她指指点点,摆弄她的心意?!
“我一直以为,表哥是聪明人,应该更明白一个道理......”
杜杀女又往前迈了半步,展肩而定。
不过一息,痴奴便懂了意思。
他趋至窗边栲栳衣架前,取下悬垂的大氅,轻掸衣上浮尘,绕至主人身后,由肩至背徐徐披落,抻展两袖、抚平衣褶,细细系好颈间绦带。
杜杀女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指,轻点上痴奴的眉眼。
她的指尖微凉,自上而下,摩挲着痴奴脸上那几颗勾人神魂的痣痕。
她摸得又轻,又细致。
指尖落至眼睫,痴奴忍不住微微发颤,想要阖眼。
杜杀女却适时缩回手,转向余略,终于似克制不住一般,猖狂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没有找到余遗爱之前,他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你以为如今仅存的两座城池,尚且能够平安无虞,是谁的功劳?”
“你以为胤朝是多大的香饽饽,每个人路过难道都非要凑上去咬上一口???!”
“你以为,从前是谁......在太宗死后,帮余遗爱守着这江山?!”
杜杀女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震得房内的书尘簌簌滚落。
她看到了痴奴的惊诧,看到了所有人的惊诧。
然而,她也看到了痴奴眸底那一闪而过的......
伤心。
没有人记得痴奴当年的功绩,只记下了他奴婢的身份,只记下了他有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娼妓娘亲。
于是,旁人怎么对他,似乎都是‘应该’。
旁人默认他的存在,就是得为了谁而死,为了谁而奋不顾身。
旁人默认他不能和少帝比较,故而敢当着他的面,逼迫他的心上人离开。
没错。
一切,都是应该的。
只是如今,却被人说出来了。
杜杀女笑够了,摸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只一瞬,便回复成了那个隐有凛凛之威,喜怒无常的雄主。
她目视余略,淡然道:
“......从不是我非得仰仗谁人得到天下,而是这天下,有的是仰仗我之时!”
“你今日如此,来日余遗爱若无过被废,你得占首功!!!”
这一路,她并非未有感悟天地,领略自身薄弱之时,可她何时有过真向谁人臣服?
谁敢,压她?!
谁能,压她?!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将她的痴奴贬低得一文不值?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迫使她动身随行?!
她就算是去了又如何?
来日,有的是她报这一口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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