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 承平元年
承平元年,正月初一。
长安城的积雪还没化,新桃旧符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按祖制,这一天皇帝应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燃放焰火。但承平元年的元旦,太极殿前冷冷清清。没有宴席,没有焰火,只有殿檐下挂着的素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国丧未过,新皇下令一切庆典从简。
李继业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的案头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西域军报,中间是各州府的新年贺表,右边是孙有余筛选过的急件。他已经连续批了四个时辰的折子,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握笔的手依然稳当。
“陛下。”厉天行从殿外进来,带来一阵冷风,“费奥多尔求见。”
李继业抬起头。费奥多尔作为罗斯驻大胤使节,在长安已经住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喝大胤的茶,甚至能在朝堂上用汉话与其他使节寒暄。但今天是大年初一,按规矩使节不会在这一天进宫。
“让他进来。”
费奥多尔走进御书房时,李继业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双头鹰的火漆——那是伊凡大公的密信。
“陛下,”费奥多尔按胸口行礼,神色凝重,“大公殿下急报。奥斯曼苏丹穆拉德已于去年十二月正式向大食哈里发递交了联军国书。大食哈里发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巴格达的细作回报——哈里发已经命令边境驻军向葱岭方向移动。与此同时,奥斯曼舰队在波斯湾完成了集结,搭载的重炮数量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多了一倍。”
李继业接过密信,展开。伊凡大公的字迹粗犷而用力,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朕已命令黑海北岸驻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若奥斯曼主力越过葱岭,罗斯将在约定的三月期限内从北面发动进攻。但朕必须提醒陛下——奥斯曼此次集结的兵力远超预期,大食若加入联军,总兵力可能超过二十五万。请陛下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
二十五万。李继业放下信,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这个数字与苍狼卫的估算吻合,甚至略高。大胤在西域的驻军加上援军总共八万,即便算上罗斯承诺的三万盟军,面对二十五万联军仍然处于绝对的劣势。
“费奥多尔,大公在信里没有提一个细节——他之前承诺的三万兵力,是否已经集结完毕?”
费奥多尔神色微僵:“实不相瞒,黑海北岸的驻军虽然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但正式出兵需要杜马会议的批准。大公殿下正在争取,但东进派的残余势力仍在阻挠。瓦西里虽然被撤职了,他的旧部还在。”
李继业没有发怒。他早就料到罗斯的援军不会那么痛快地到位。任何一个国家在出兵之前都会权衡利弊,伊凡大公能提前进入战备状态已经是对盟约的最大诚意。剩下的,要靠大胤自己。
“朕知道了。费奥多尔,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是元旦,虽然国丧期间不设宴,但朕让御膳房给你备了饺子。羊肉馅的,你应该吃得惯。”
费奥多尔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来长安大半年了,新皇给他的感觉始终如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先帝驾崩、西域告急、盟友迟疑,换做任何一位君主都该焦头烂额了,但李继业依然记得给他这个异邦使臣备一碗元旦的饺子。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费奥多尔退下后,厉天行凑近了一步:“陛下,西域的局势——”
“朕知道。”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葱岭以西被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大红圈——那是苍狼卫标注的奥斯曼军集结区域。他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厉天行说,“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
正月初二,承平元年的第一次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数比先帝在时少了几个——有几个老臣在国丧期间致仕返乡,还有几个在乌思满案中被牵连,正在苍狼卫的诏狱里等候发落。朝堂上空了几个位置,但剩下的人站得更加挺直。他们知道,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把火,今天就要烧起来了。
“宣旨。”李继业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抬手。
孙有余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域危急,朕决意御驾亲征。即日起,调北境铁骑两万、江南新军三万、京营禁军一万,合西域驻军八万,由朕亲自统率,西出葱岭,迎击奥斯曼。钦此。”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御驾亲征,万一——”
“西域距长安万里之遥,陛下若去,朝中大事由谁主持?”
“储君未立,陛下若有闪失,江山社稷何以为继?”
李继业抬手,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朕的父皇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刀伤箭伤不计其数。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可’。如今天下未定,朕坐在长安城里等战报,像话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众人心里,“朝中之事,由孙有余、赵大河、厉天行三人共同署理。朕不在期间,太子印信由孙有余代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至于储君——朕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成亲。等打完这一仗,朕回来立后纳妃,给大胤留一个太子。你们要是怕朕死在葱岭,就在长安城里替朕烧香祈福,别在朝堂上说丧气话。”
没有人敢再接话。孙有余站在班首,看着御阶上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李破。那时候李破也是这样,站在一群老将面前,用最直白的语言说出最疯狂的计划,然后带着一群不要命的兄弟去执行那个计划,最后把它变成现实。
散朝后,孙有余在殿外截住了李继业。
“陛下,老臣有三件事要禀。”
“孙师请说。”
“第一,御驾亲征需要后勤保障。从长安到哈密的粮道长达五千里,沿途三十七座驿站必须提前储备粮草。老臣建议命赵大河全权督运,他在江南查税时管过上百万石的漕粮调拨,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准。”
“第二,北境铁骑南下后,黑水城防务空虚。虽然草原残部已不成气候,但仍需留一员大将坐镇。老臣建议——”孙有余顿了顿,“留石头镇守北境。他的儿子石破军随陛下西征。”
李继业沉默了一瞬。他明白孙有余的用意。石头是先帝的老兄弟,留在北境既是防务需要,也是政治象征——新皇出征时,先帝最信任的将领坐镇后方,朝中才能安心。而石破军是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校尉,随驾西征既能建功立业,也能让石家的忠诚在新皇面前得到验证。
“石头那边,朕亲自去说。”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孙有余压低声音,“陛下若御驾亲征,西域的统帅权就落在了陛下一个人肩上。刘英老将军虽然经验丰富,但他年事已高,左臂已废,只能守城不能野战。石敢稳重有余但锐气不足。陛下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先锋——这个人,非石破军莫属。”
李继业点头:“朕已经在安排了。石破军率领的‘北境之眼’将是西征先锋,配属最新式的永昌铳和偏心轮炮架。另外——”他露出一丝笑意,“朕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副手。”
“谁?”
“朕的妹妹,明月长公主李瑶光。”
孙有余愣了一瞬,随即苦笑。那个在秋猎场上射鹿、在额尔古纳河畔开枪的长公主,终于也要上真正的战场了。但她的骑射本领和通晓草原多部族语言的能力,确实是斥候先锋最需要的。他不知道该说这位新皇是太信任妹妹,还是太宠妹妹——也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