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西域前线
哈密,承平元年三月。
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他的左臂是在上次哈密保卫战中废掉的,军医说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那只手再也抬不起来了。但他仍然每天拄着拐杖上城楼,望着东方——那里是援军应该来的方向。从先帝驾崩到现在,他已经守了整整一个冬天。
“老将军,您该歇息了。”副将第四次来劝。
“歇什么歇。”刘英头也不回,“奥斯曼人就在葱岭那边,石敢在隘口上堵着他们,每天都有小股敌骑在城下试探。老子要是回去歇息了,城墙上的兵怎么看?他们能歇吗?”
副将不敢再劝。刘英的脾气,他在哈密这三年是领教够了。这个老将军从先帝当边将时就跟着打仗,身上的伤疤比哈密城墙上的弹坑还多。上次大食人围城时他左臂中箭,军医给他挖箭头,他连麻药都没用,一边被人挖肉一边给身边的士兵讲当年在扶桑砍人的经验。
“报——”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御驾亲征,大军已过嘉峪关,距哈密不足十日路程!前锋营石破军校尉已抵敦煌,先头部队明日可到!”
刘英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御驾亲征。新皇亲自来了。他想起先帝驾崩那天,他把战报和讣告并排放在城垛上,对副将说“守住哈密就是给陛下守灵”。如今新皇亲自来了,他可以当面交令了。
“传令下去,全城备战!把城墙上的炮位再检查一遍,所有永昌铳擦干净备好弹药,城门口多堆几道沙袋。老子守了三年,不能在新皇面前丢脸!”刘英吼完这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人去疏勒那边通知石敢——他侄子来了,让他别在隘口上打瞌睡!”
副将连忙去传令。刘英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夕阳正在天边沉下去,戈壁上的沙尘被晚风吹起,在天地之间形成一道金色的幕布。在那道幕布的尽头,他隐约看到了一面赤色的大旗——大胤的旗帜。
“来了。”刘英喃喃道,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像刀刻的一样深,“终于来了。”
次日黄昏,石破军率领的三千前锋营抵达哈密城下。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战袍,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在路过酒泉时遭遇了一小股奥斯曼斥候,他率队追击八十里,全歼敌骑,但自己也被弯刀划破了脸颊。伤口用针缝了五针,线还没拆。他的永昌铳挂在马鞍上,铳管擦得锃亮——经过长途跋涉,这支铳跟着他从长安走到了西域,一路上打退了三次伏击,击毙了不下二十个敌兵。
李瑶光骑马跟在他旁边,同样一身戎装。她的枣红马已经换了一匹——原来那匹在长途行军中跛了蹄,她从凉州军马场挑了一匹新的,一匹灰白色的河西马,比枣红马更高更壮,性子也更烈。她用三天时间驯服了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追风”。她在额尔古纳河打的那一仗,让前锋营的斥候们对她彻底服了气。这姑娘不光是公主,她还是一个能在河边泥泞中伏击哥萨克、能在混战中用匕首割断敌人弓弦的战士。
“石校尉!”常盛从前方策马奔回,“刘老将军在城门口等着呢!他说——他说你瘦了,让你进城多吃两碗面。”
石破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门。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石破军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还没开口叫“刘爷爷”,刘英的拐杖已经敲在了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敲得很准,正好敲在他肩上没拆线的那道伤口旁边。
“臭小子,长本事了。额尔古纳河那场仗打得好,你爹来信吹了好几回。但你爹在信里也说了——你从罗斯回来之后瘦了十几斤,他让我盯着你多吃饭。”刘英把拐杖拄在地上,仔细端详着石破军,又看了看他身后马上那个灰白骑装的姑娘。他的目光在李瑶光的短弓上停了一瞬——弓柄上的缠线绑法是草原式,不是中原式。“这位是——明月殿下?”
李瑶光翻身下马,朝刘英抱拳行礼。她没有行女子的敛衽礼,而是用军中同袍间的手势——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这是北境军的军礼。“刘将军,我在黑水城听赵敢当叔叔说过您守城的故事。他让我到了哈密先替他敬您一杯酒。不过他说您肝火旺,酒不能多喝,一杯就行。”
刘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在戈壁上回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姑娘一开口就是赵敢当的口气,是北境军的口气。她不是一个坐在宫里等人保护的公主,她是北境军养出来的孩子。
“好,好,好!”刘英连说了三个好字,拄着拐杖转身往里走,“都进来吧。面已经下锅了,羊肉臊子也炖好了。今晚先吃饭,明天再谈正事。陛下还在后面,咱们把哈密城守得妥妥的,等陛下来阅兵!”
当晚,石破军在刘英的将军府里吃了一碗面,又添了一碗。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常盛说他在罗斯草原上养成的习惯——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能吃上,所以每一顿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塞进最多东西。李瑶光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面,不时抬头看城墙上那些修补过的弹坑。刘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下筷子,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指着城墙上的痕迹一个一个地数给她听。
“那个最大的坑,是大食人上次围城时用奥斯曼重炮轰的。这门炮后来被石敢在葱岭隘口上缴获了。那个小一点的,是去年秋天奥斯曼斥候用火铳打的——他们爬到城外的沙丘上朝城头放冷铳。后来我们缴了他们的铳,发现是诺夫哥罗德的外销型,雅科夫那批货。最后那门炮,石敢在隘口上把它钉死了。”他咧嘴一笑,“那些炮没到哈密,但石敢替我在半路上把它们留住了。”
李瑶光听得入神,连面都忘了吃。石破军在一旁默默吃面,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想起叔父石敢在隘口巨石上刻的那行字——“石敢立”。石家人不欠人情,但石家人欠大胤的。石敢用一身伤证明了这一点,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