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会师哈密

    承平元年四月初,李继业率主力抵达哈密。

    从长安到哈密,六万大军走了整整两个月。沿途经过平凉、兰州、凉州、嘉峪关,每到一处,当地百姓自发带着干粮和水在路边等候。他们没有见过新皇,但他们知道新皇为了西域的安危亲自出征。在凉州,一个七十岁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路旁,手里捧着一碗水。李继业下马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老兵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拱手。后来随行的书记官把这件事记在了行军日志里:“过凉州,有老卒献水,上饮之。老卒泣下,上亦泫然。左右皆感泣。”泫然是史官笔法,实际上李继业只是眼眶微红,喝完水便转身上马,继续赶路。

    哈密城外,刘英率西域驻军列队迎接。当李继业的赤色大纛出现在戈壁尽头时,刘英拄着拐杖单膝跪地,身后的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西域都护刘英,率哈密守军,恭迎陛下!”

    李继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刘英。他看着老将军那只再也抬不起来的左臂,看着他脸上被风沙刻出的沟壑,看着他跪地时拐杖在沙地上戳出的深坑。这只手是在哈密城墙上废掉的,这张脸是在西域的风沙里老去的,这条腿是拄着拐杖在城楼上守了三年守瘸的。

    “刘叔,您辛苦了。朕来了,您可以歇一歇了。先把腿上的旧伤养好,哈密的城墙朕替您站。”

    刘英的眼眶红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扶桑到西域,从黑水到哈密,挨过刀,中过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从来不掉眼泪。但听到“您辛苦了”四个字时,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不是为了一句辛苦,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先帝的儿子。先帝的儿子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他在哈密城墙上守了三个冬天。

    “陛下,”刘英站起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指着城墙上新加固的炮位,“哈密城防已经按陛下的旨意重新布置完毕。原有奥斯曼旧式重炮三十门全部改装了偏心轮炮架,射程比之前提高了三成。永昌铳配发到每个哨位,弹药储备足够三个月。另外,石敢在葱岭隘口上还钉着奥斯曼人的先锋残部,昨天送来最新情报——伊卜拉欣的主力已经翻越葱岭,距哈密不足五百里。”

    “五百里。”李继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身望向西方。戈壁尽头,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在那片血红色的天际线下,奥斯曼人的大军正在推进。

    “进城,升帐议事。”

    哈密的将军府不大,正堂里摆着一张从长安军器局运来的西域沙盘。沙盘是赵大河让军器局的木匠用石膏和柳木做的,上面标注了从哈密到葱岭的全部地形——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脊、每一座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李继业站在沙盘前,石破军站在他左手边,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右手边,石敢派来的传令兵也在——从葱岭隘口日夜兼程赶回来汇报军情。

    “奥斯曼东征主力约十五万人,由苏丹穆拉德亲自率领,配备新型重炮约六十门。其中一部分是通过波斯湾海运抵达的,另一部分是沿途从大食各城征调的老式火炮。前锋由伊卜拉欣率领,约三万人,已在葱岭隘口被石敢重创,损失火炮六门,兵力折损近半。但主力仍然完整。此外,大食哈里发虽然尚未公开宣战,但已默许奥斯曼军借道大食边境,并向奥斯曼提供了大量粮草和驮马。大食的边军也正在向葱岭方向集结,兵力约五万。两者合计约二十余万,是我们的三倍。”

    石破军站在沙盘前,看着标注敌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葱岭以西的区域,一言不发。三倍兵力,火器优势,还有随时可能南下的大食援军。当年他父亲在狼居胥山面对阿史那骨力的十万大军时也是这个局面。石头用步军方阵消耗、铁骑侧击、斥候断后的组合拳打赢了。但奥斯曼人不是草原骑兵,他们有重炮,有火铳,有工事,有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这是一支与大胤同样精于火器和阵型的军队。

    “陛下,”刘英指着沙盘上一处标注为“红柳沟”的位置,“若老臣没有料错,苏丹穆拉德不会直接进攻哈密。他会绕开葱岭隘口,从北面的草原地带迂回,绕过哈密,直插河西走廊,切断援军的补给线。红柳沟是他绕行的必经之路。”

    李继业盯着那条细细的沟谷看了很久。沙盘上的红柳沟,形如漏斗,入口宽而出口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这种地形是所有骑兵将领最怕的——一旦进去,如果出口被堵,全军将沦为两侧火力的活靶子。

    “石破军。”李继业抬起头。

    “末将在!”

    “你率前锋营三千铁骑,明日出发,前往红柳沟设伏。你不是要拖住奥斯曼人,朕要你在他们到达红柳沟之前主动出击,打掉他们的先锋斥候,逼苏丹穆拉德改变路线——不走红柳沟,就只能走葱岭隘口。而在葱岭隘口上,石敢正等着他们。”

    石破军单膝跪地:“末将领旨!”

    “李瑶光。”李继业转向站在旁边的妹妹。

    “在!”

    “你率一千轻骑,随前锋营行动。你的任务是负责前锋营与主力之间的情报传递——你通晓突厥语和草原各部方言,沿途如果遇到牧民或当地部族,由你出面交涉。记住,是交涉,不是审问。你母妃当年就是从西域走到长安的,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是敌人。”

    李瑶光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骄傲:“臣妹明白。”

    夜已经深了。石破军回到自己的营帐,开始准备明日出发的装备。他把永昌铳拆解擦拭了一遍,检查了每一颗弹丸的重量和火药的干燥程度,然后把父亲传给他的短刀重新打磨了一遍。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浸过桐油,握在手里不会打滑。

    “又在擦刀。”李瑶光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刘老将军让人送来的,说喝了暖身子。明天要走五百里戈壁,多喝两口。”

    石破军接过碗,发现羊奶里加了盐——北境军的喝法。戈壁上行军出汗多,光喝水不够,加盐的羊奶比任何东西都解渴。他端着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白色液面,忽然开口:“红柳沟那一带,当年阿史那骨力最后一次南下时走过。那时候我爹在黑水城,我在草原上盯了他三天三夜。他选的路线和我刚才在沙盘上标注的奥斯曼人可能走的路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呢?”

    “所以我熟悉那片戈壁。不是看地图熟悉的,是亲自走出来的。红柳沟出口处有一片天然的乱石阵,当年我在那里追丢了阿史那骨力的斥候——天色太暗,他们进了乱石阵就消失了。后来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想通那片乱石阵里的岔路是怎么排的。”他放下碗,拿起地图,用炭笔在红柳沟出口处的乱石阵位置画了个圈,“苏丹的人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有伏兵。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在隘口,只会挡在正前方。”

    李瑶光看着炭笔画的圈,看着石破军眼睛里熟悉的锐光,忽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看了看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缝得还不错。谁帮你缝的?”

    “常盛缝的。他随身带着羊肠线和弯针,缝合手艺比军医还稳。”

    李瑶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手艺过关了。下次受伤继续让他缝。”她直起身,拍了拍石破军肩上的灰,“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红柳沟那边可没有热羊奶。”走到帐门口时,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上次在额尔古纳河,你答应过你的弟兄们回城之后请他们喝酒。打完这一仗,该补上了。”

    石破军低头看着地图,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这一丝笑意被刚走进帐的常盛捕捉到了,常盛识趣地在门口站了片刻,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绑腿,直到石破军重新板起脸才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