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红柳沟

    承平元年四月初八,红柳沟。

    沟谷的名字来源于两岸生长的红柳。这种植物在西域的戈壁上随处可见,耐旱,耐盐碱,根系能扎进地下三丈深。四月正是红柳开花的季节,细碎的粉红色花朵在风中摇曳,把整条沟谷染成了一片柔和的绯红。在这片绯红色之下,石破军埋伏了整整两天。

    他带了两千人——比李继业给他的三千人少了一千。那一千人被他派到了红柳沟以北三十里处,由常盛率领,作为疑兵。如果奥斯曼人发现了沟谷里的伏兵,常盛会在北面点燃烽火,制造大量烟尘,让苏丹以为大胤主力在北面,从而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个战术是石破军自己改的。李继业给他的命令是设伏,但他觉得光设伏不够——他要让苏丹在进入沟谷之前就开始动摇。

    “队长,烟尘起了。”身边的斥候低声提醒。

    石破军举起千里镜。镜头里,北方的戈壁上升起了几道浓黑的烟柱——常盛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狼烟。他知道苏丹的斥候正在观察沿途地形,这几道烟柱会让他们犹豫不决。奥斯曼人的军队在戈壁上已经连续行军半个月,他们最怕的就是进入一条看起来安静、实际上藏着杀机的沟谷。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弹药。没有我的信号,一铳不发。等敌中军进入沟谷最窄处再动手——不是打先锋,是打中军。”

    两千人的目光聚焦在沟谷下方那条狭窄的小路上。马蹄声由远及近。奥斯曼人的先锋骑兵出现在沟口,人数约三千,分成三列,小心翼翼地沿着红柳沟前行。他们没有发现伏兵——石破军的人藏得太好了。两千人趴在两岸的土崖上,身上盖着与戈壁颜色一模一样的粗麻布,永昌铳的枪口从红柳丛中伸出,每一支铳都瞄准了沟谷最窄处的通道。先锋过去了。骑兵过去了。然后是步兵。再然后,一辆巨大的金色马车出现在沟谷入口。

    马车由十六匹白马拉着,车身上镶着金色的新月纹样,车厢两侧各站着四名黑衣侍卫。那是苏丹穆拉德的御驾。

    石破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苏丹本人就在中军。十六匹白马拉着金马车,这画面与伊凡大公在多棱宫里形容的一模一样——苏丹从来不让别人替他坐马车,他永远在最前线。他放下千里镜,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永昌铳的扳机护圈被他的体温捂得微热,关中核桃木的护木在他掌心中稳如磐石。他脑中闪过额尔古纳河河面上的薄冰,闪过狼居胥山隘口前的八百狼骑。额尔古纳河那次他要留活口,狼居胥山那次他身后有父亲的大纛。这一次,他身后没有父亲的旗,但他面前是整个奥斯曼帝国的苏丹。

    金马车驶进了沟谷最窄处。

    “放!”

    两千发弹丸同时从两岸倾泻而下。永昌铳的齐射声在沟谷中反复回荡,红柳的枝条被枪口喷出的气流震得簌簌发抖。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金马车周围的近卫军——黑衣侍卫纷纷中弹倒地,马车的两匹前马被击中,嘶鸣着栽倒,整个马车猛地震了一下,歪斜在沟谷中央。奥斯曼人反应极快,残存的近卫军瞬间在马车周围组成人墙,盾牌叠了三层。

    “第二轮!打车轮!”

    第二轮齐射扫向马车的车轮和辕杆。十六匹白马的挽具被弹丸打断,马匹受惊脱缰,金马车轰然倾覆在沟谷中。

    “冲!”

    石破军第一个从土崖上跃起,永昌铳抵近一名刚爬起来举刀的近卫军面门扣下扳机,随即扔下铳拔出短刀冲入敌阵。他的两千人从两岸同时扑下,如同一群从红柳丛中窜出的饿狼。金马车倾斜在地,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头戴白色缠头的中年男人从翻倒的车厢里爬了出来。他的左肩被碎片划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袍子,但他手中还握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石破军朝那个方向猛冲过去。他的短刀左右劈砍,每一步踏出都有敌兵倒下,靴底踩在碎石和血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已经能看清苏丹脸上的胡须纹理。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到马车旁的瞬间,一队黑衣近卫军从侧面的乱石堆后杀出。他们是从马车后方赶上来的后卫队,之前被沟谷入口的火力压制,现在终于冲破了堵在谷口的死马障碍。石破军被十几柄弯刀同时拦住,他连杀三人,左臂被一刀划开,鲜血顺着护腕往下淌。他咬牙不退,但缺口已经在他面前缓缓闭合。那几个近卫军护着苏丹,朝沟谷北侧一条隐蔽的岔路退去。石破军认出了那条岔路——那就是当年阿史那骨力的斥候消失的地方,乱石阵里最不起眼的一条缝,窄得只能容一匹马侧身通过。

    “追!”他嘶吼着带队往岔路方向追去。但追到乱石阵深处时,两侧的巨石后忽然射出密集的冷铳——奥斯曼人在此留了一支断后的火铳队。几发弹丸打在他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他被迫闪到一块巨石后面,眼睁睁看着苏丹的身影消失在乱石阵深处。

    他在石头后蹲了片刻,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左臂还在淌血,但已经顾不上包扎了。常盛不在旁边——他还在北面放狼烟,没人给他缝伤口。

    “清扫战场,查点伤亡。给陛下发信号——苏丹重伤,奥斯曼中军溃散。红柳沟伏击成功,但苏丹本人逃脱。”

    一个时辰后,战场清扫完毕。奥斯曼中军在红柳沟折损近卫军两千余人,五十余辆辎重车被缴获,其中包括苏丹金马车里的一箱机密文书。文书是用奥斯曼文写的,随军的通译只能认出其中一部分——行军路线、补给节点,以及一份标着“黑海”代号的信函副本。石破军让人把这些文书密封送往哈密主力,自己蹲在一块红柳丛边的石头上,咬着绷带的一头,用右手给自己的左臂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赵大河的偏心轮炮架还在后面,他没能把苏丹留在红柳沟,但他至少让苏丹再也坐不了那辆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