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7章 口袋阵
葱岭隘口,四月初十。
石敢在隘口上蹲了整整七天。从接到李继业的命令——截断伊卜拉欣残部与苏丹主力的联系——到现在,他的靴子没有离开过隘口最高处那块巨石。那块石头上刻着他上次留下的字迹:“石敢立”。现在又多了一行新刻的——是副将趁他打盹时偷偷刻的:“石将军在此蹲守七日,未下石。”
“将军,前方斥候回报——苏丹残部已过红柳沟,正朝葱岭方向逃窜。距隘口不足百里!”副将飞马来报。
石敢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他料到苏丹会往这里跑。葱岭是奥斯曼主力与后卫之间的唯一通道,伊卜拉欣的残部还堵在葱岭东侧,如果苏丹能活着回到葱岭,与伊卜拉欣合兵,至少还能集结数万残军从隘口反扑。但前提是——他能活着穿过隘口。
“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永昌铳弹药上膛,炮口对准隘口最窄处。这次不放先锋,不放中军,专打逃兵。”石敢转身对传令兵说,“另外,派人去通知伊卜拉欣那边——告诉他苏丹在红柳沟被我们打残了,金马车都丢了。如果他想活着回君士坦丁堡,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传令兵飞奔而去。石敢重新趴在巨石上,永昌铳搁在身前,铳管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尘。他用袖口小心地擦干净铳管,手指摩挲过扳机护圈,动作像是老农在擦拭自己用了半辈子的锄头。
百里外的戈壁上,苏丹穆拉德正带着残存的近卫军拼命往西逃窜。他的左肩缠着绷带,一路都在渗血,但没有时间停下来换药。红柳沟那一战打掉了他最精锐的两千近卫,也打掉了他对这场战争的信心。那些埋伏在红柳丛中的大胤兵,用的是与罗斯轮转铳同出一脉的燧发火铳,射速和精度远超他的预期。他们能在风中正常击发,能在沟谷狭窄地形里打出密集的火力网。而他的近卫军用的大多是火绳铳——在红柳沟阴冷的谷底,湿气重得连火绳都点不着。
“陛下,前方就是葱岭隘口。伊卜拉欣的残部在隘口东侧,距此约三十里。穿过隘口就能与他会合。”随行的侍从策马在他身旁禀报。
穆拉德没有说话。他望着隘口两侧高耸的山壁,忽然想起当年他征服君士坦丁堡时,手下那个匈牙利铸炮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陛下,攻城炮能轰开最厚的城墙,但轰不开最窄的山谷。”他没有听。他以为自己能在山谷中碾碎大胤的防线,就像当年碾碎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一样。现在他的攻城炮还堵在波斯湾的海路上,他的人已经被堵在葱岭的山谷里。
“传令,全军加速通过隘口。不要停留,不要在隘口内作战。穿过隘口就是伊卜拉欣的营地,到了那里我们再重整旗鼓。”
残存的近卫军催马加速,冲进了葱岭隘口。山路崎岖狭窄,上一次他们从这里经过时还有六门巨型攻城炮开路,浩浩荡荡如不可阻挡的铁流。如今炮没了,马死了大半,剩下的残兵踩着上次遗留的炮车轮辙往前跑,靴底被碎石子硌得打滑。
石敢在巨石上看着这支残军冲进隘口。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有立刻下令开火。他在等——等残军全部进入隘口最窄处。他的八百人分布在两侧山壁上,每一支永昌铳都瞄准了隘口中段那块最狭窄的通道。他知道这些残兵跑得再快,到了最窄的地方也得减速——上次伊卜拉欣的炮队就是在那里被卡死的。
最前头的骑兵已经接近隘口中段。穆拉德被近卫军围在中间,弯着腰策马前行。距离太近,近得石敢的千里镜里能看到他左肩上绷带渗出的血迹。
“放!”
石敢的令旗落下。山壁上每一条石缝都喷出了火光,弹丸如暴雨倾泻,打在隘口中段狭窄的通道上。那是他专门留出来的“死亡区”——两侧崖壁间距最窄、无处躲避、无处回旋。近卫军的盾牌在永昌铳的弹丸面前如同纸糊,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绊倒了后排冲上来的骑兵,整条隘口瞬间被尸体和倒地的马匹堵死。
穆拉德被亲卫压在身下躲过了一轮弹雨,但他的马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他被近卫军拖到一块崖壁凹处,弯刀握在手中,刀刃上反射着他自己脸上的血污。上一次他被逼到这种地步,还是三十年前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时候。那一次,他让那面城墙等了五十三天。这一次,大胤人只等了七天。
隘口东侧忽然传来更密集的铳声。那是另一个方向——石破军的主力已经追到了隘口东面,配合石敢两面夹击。穆拉德转过头,从崖壁的缝隙里看到了隘口两端升起的烟尘。他能听见自己的近卫军在拼死抵抗,刀剑碰撞声、火铳击发声、惨叫声在山谷中层层回荡。但这抵抗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像一条被拧紧的铁链,链条上的每一个环都在崩断。
半个时辰后,伊卜拉欣的残部在隘口东侧放下了武器。这位奥斯曼东征主帅带着不到三千残兵,在石破军和石敢的两面夹击下放弃了抵抗。他的火绳铳弹药用尽,补给线被断,身后再也没有君士坦丁堡运来的重炮。当他听说苏丹的金马车在红柳沟被缴获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呈给面前的大胤军官。
苏丹穆拉德被活捉了。当大胤士兵从崖壁凹处将他拖出来时,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化脓,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仍然闪着不屈的光。士兵们将他押送到石敢面前,石敢坐在那块刻着“石敢立”的巨石上,俯视着这位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者,然后用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苏丹陛下,你的马车在前面等着你。”
苏丹没有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葱岭以西——那里是他的帝国,是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他征服了巴尔干,征服了黑海,征服了无数城池和王国,但他征服不了葱岭以东这片戈壁。
石敢在巨石上刻下了第三行字——在“石敢立”和副将刻的“七日未下石”之后。这一次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短刀的刀尖凿得极深,像是要把这一仗的结果永远钉在这块石头上。
“苏丹在此止步。”
六个字,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因为这六个字本身,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