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上生枝

    金华酒温热甘美,却解不开滕太监愁怀,他举箸夹起青菜百叶烧的河鲜填嘴里,微微低头,阴着老脸咂摸半天,嗓音绵绵、姬里姬气道:

    “见到汪泽岩首级,咱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随后抄了独眼李宾的碧天寺老巢,码头地棍、庵堂妖人也抓了许多,可惜没人知道赵古原在哪。

    见到海捕公文,咱家就去找了袁英琦,北至天津卫、南到淮扬,竟有数十家妓院是教匪巢穴,人手已分派下去了,可咱家还得找你问个清楚。

    东奔西走,眼瞅着出京都年把子了,始终没个头绪,咱家就纳闷了,孟化鲸为何会撞在你手里?查封群玉楼,可是发觉烧仓与孟化鲸有关?”

    你可真会脑补,张昊初觉好笑,继而眉心渐锁。

    他整日案牍劳形,考虑如何利用漕运之名,推动三通大业,所谓人事即政治,又忙着调动人力物力,建机构、搭班子、定机制,争取战略早日落地,并没有把教门和烧仓案联系起来。

    还别说,孟化鲸在淮上经营有些年头了,想渗透常盈仓,真的不难。

    “此事说来话长,王希济曝出空仓案,我派人去调查,仓廒攒典赵师侠被杀案浮出水面,又有斗级沈其杰告发,仓官阮无咎有重大作案嫌疑。

    奈何阮无咎这厮是个锯嘴葫芦,死活不开口,恰巧赶上群玉楼要在大公楼交易所上市,此事有伤风俗教化,气得我下令扫黄、咳,清查娼籍。

    万万没想到,孟化鲸这厮做贼心虚,偌大家业弃之不顾,藏了起来,我当时和内翰想到一块了,怀疑这厮或许和烧仓案有关,立即派人捉拿。

    孰料差役伤亡惨重,还让这厮逃了,随后核实妓院口供,那群玉楼竟是妖人宋鸿宝转卖给孟化鲸,红契架阁库有存档,我这才下了海捕公文。”

    滕祥亲自斟上酒。

    “阮无咎现在何处?”

    “南监重牢,还有几个孟化鲸的手下。”

    “那就好,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滕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仰脖子抽干酒水。

    张昊提醒道:

    “内翰,烧仓案、赵师侠案、孟化鲸案、沈祭酒案,都与阮无咎有关,千万别把他弄死了。”

    “沈祭酒?”

    滕祥疑惑的放下筷子。

    “金陵国子监祭酒沈坤,当年守母丧,回河下镇家居,赶上倭寇犯淮,招练乡勇抗倭,结果被知府范槚、给事中胡应嘉诬陷,说他私练乡勇,图谋不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诏狱,告发阮无咎的斗级沈其杰,就是沈祭酒之子。”

    张昊见死太监脸色不大好看,忙道:

    “内翰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给你添乱,邪教案、烧仓案、沈祭酒蒙冤案,互相关联,不过下面人不知情,内翰心中有数即可。”

    “沈坤之事咱家听说过,浩然,咱家提醒你,他就算冤屈又如何,难道是圣上错了?”

    滕祥起身拍拍他肩膀。

    “咱家就不耽误你打理公务了,寅宾馆可有空房?”

    “除了内翰,没人稀罕来我这儿做客。”

    张昊打上伞,送到院外,又安排几个亲兵去伺候死太监。

    雨天黑的快,江长生过来掌灯说:

    “本地人也在组织车店船帮成立公司,楚员外招纳的船户毁约跑了大半,气得他带人打上门,当时河下派出所的人在场,这才没闹出人命,还有,滕太监把阮家老小三十多口全抓来了。”

    张昊搁笔揉捏酸胀的眼角,思忖片刻,瞅一眼厅外,让小江取雨具。

    “外出?”

    “去河运公司。”

    滕太监如何炮制阮无咎,用不着他操心,但是楚员外那边出事,他不能撒手不管。

    当今天下盐利,两淮第一,因水运便利,开中商人只来两淮,加上行盐票、改税票,淮扬河段一旦通航,商船定会蜂拥而至。

    河运公司干系他的布局,眼看就要上市,签约船户突然改换阵营,商业竞争事小,这些江湖人爱用拳头说话,闹大了可不好。

    城西临河,码头众多,加上淮安食盐批验所设在西湖嘴的河下码头,大批盐商从外省迁居于此,导致城外比城内还繁华。

    为了尽快恢复灾后经济,坊厢宵禁被他废除,夜雨中,市井灯火璀璨,大街上,店铺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喧嚣不输白日。

    “公子,这里就是黄淮河务运输公司。”

    戴笠帽穿蓑衣的轿夫打起轿帘,朝那个人声嘈杂的临街门面指指。

    张昊接过小江递来的油纸伞撑开,进来楼堂。

    工匠们正忙着,刨斧锯锤叮叮咣咣响成一片,一个精壮伙计扭头,惊讶的迎过来。

    “老爷,你怎么来了?”

    张昊纳闷。

    “你认得我?”

    “老爷忘了,我是明海啊,帮主是我叔,开头大祭那天是我给老爷上的酒!”

    张昊只记得主祭那厮一口咬掉鸡头,哪里记得这位,笑道:

    “楚员外可在?”

    “在、在!”

    楚明海引着他往过道去。

    “老爷随我来。”

    二进东跨院堂屋里煞是热闹,老少十多个,有人放狠话,有人摇头反对,有人闷不吭声。

    “别吵了!此仇不报,往后大伙如何在淮安立足?!”

    邵伯帮大当家楚员吼了一嗓子,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恶狠狠道:

    “翁老狗暗箭伤人,出尔反尔,他既然不讲江湖规矩,老子也不跟他客气,恶人谷燕大侠欠我一个人情,等他来了再找老狗算账,都给我管住自己手下,暂时不准轻举妄动!”

    楚明海跑进屋说:

    “叔,漕督老爷来了,听说青姑娘受伤,去了西跨院。”

    “都散了!”

    楚员外甩掉烟头,扫一眼屋中乱七八糟的桌椅陈设,埋怨道:

    “老七,让你的人赶紧收拾一下,公司不比自家,凡事都得立个规矩,免得惹人嘲笑。”

    西跨院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张昊掀帘子进屋,那个坐床边缝衣的丫环讶异抬头。

    躺在床上的青裳歪歪脑袋。

    “小蝶沏茶。”

    “别忙乎,不渴。”

    张昊左右打量,屋子里甚是简陋,连个椅子也没有,坐床沿说:

    “受伤了干嘛不吭一声?”

    青裳见丫环出屋关上门,挑眉道:

    “干嘛要知会你?”

    你说得好有道理,张昊打量她脸色问:

    “伤哪了?缘何要打起来?”

    青裳微微眯了眼,煞气泛上眉梢。

    “这边车多船多人多码头多,想混饭吃,都得入会,师父交代说最近风头紧,不准我仗势欺人,只能按江湖规矩拜码头。

    原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没想到西义桥几个歇家合伙,也要成立公司,已经签约入股的几家船帮纷纷退出。

    说是翁家放话,没人敢不尊,我们上门要个说法,反被嘲笑一通,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张昊笑了笑,大小码头都有赵古原等人画影图形,厂卫耳目遍地,罗妖女自然不敢招摇。

    “准备搬救兵大打出手?”

    青裳冷冷哼一声。

    “不收拾翁家,以后永无宁日,江湖事江湖了,你不用管。”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我懂,不过我是你师公,关心一下总应该吧?伤的重不重?“

    青裳觉得自己脸上发烫,扭头朝里,不去搭理他。

    “不打紧,你走吧。”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其实我打小学医,后来觉得医术救的人太少,这才发奋科举,不过医术也没落下,讳疾忌医不行,来、我看看。”

    张昊技痒,说着就动手。

    青裳怒目瞪视他,拽住被褥不松手,牵动伤口,疼得蹙眉,额头上瞬间汗珠滚滚。

    张昊尴尬缩手,去盆架上取了棉巾给她擦擦汗,闻到被褥里传来一股金创药的浓烈气味,又去药罐子里扒拉,多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过来床边坐下,盯着她眼睛问:

    “你师父在哪,她是不是和宋鸿宝在一起?我怕她有危险啊。”

    青裳的眼珠斜视桌上的针线篮子,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

    张昊叹气,罗妖女的身份在那里摆着,焉能不知道宋鸿宝、赵古原踪迹,故意不告诉他罢了,这说明那根金箍棒并非万能,看来靠收后宫一统三界,噫吁嘻、难哉!

    “红伤忌口,明日我让人送些水果糕点过来,歇着吧。”

    过来正院上房,与楚员外聊了个把时辰。

    原来青裳与翁家弟子比武,被袖箭打伤,仇怨结下,自然要摆开车马炮见个高低。

    让他无语的是,这位邵伯帮想楚大当家,竟然连翁家为何要插手的原因都不知道。

    张昊对手下的喽啰深感失望,雨水哗啦啦下的很大,干脆在这边对付一夜,次日雨停,带上楚员外去拜访翁家船帮的当家人——翁三爷。

    清江浦在府城西北,隔岸即是,常盈仓、造船厂都在这边,里为运河,外为黄、淮河。

    秋税开征季节,高宝河段淤塞打通,漕船、商船、客船,悉从此地过坝,河面千艘丛聚,穿梭往来,岸上沿堤民居数十里,商埠无数。

    下船上岸,天上又扯起雨丝,路上黄汤横流,泥泞不堪,楚明海穿蓑衣,挑着礼担在前头带路,楚云飞撑着伞,不时提醒。

    “老爷小心路滑,走这边。”

    翁三爷的宅子距离集镇不远,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大院外是个打谷场,周边粗壮的柳树成排,还有不少菜园子,荆条扎成篱笆。

    一个赤脚的半大小子坐在门楼洗剥河鱼,看到岗下来人面目,踩着积水往后院飞跑,进了天井放缓脚步,顺着走廊来到堂屋。

    “阿爷,邵伯帮的楚云飞又来了,只有两个跟随,没带家伙。”

    翁三爷花白的眉毛皱起,把手里的老黄历丢案上,看见大孙子手上的鱼鳞,生气道:

    “又去摸鱼,喝姜汤没?”

    “喝了,不冷。”

    那小子缩脖觍涎着脸嘿嘿的笑。

    “带过来吧,不能失了礼数。”

    张昊进来狭长的过道,只见后院天井里有几块假山石,两边檐廊摆有花盆,连着下雨,晾的衣物不少,都是粗布缝制,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堂外廊下,胸前一把银须,精神矍铄。

    翁三爷抱拳见礼,延棵进屋,见楚云飞屈居下座,原来那个科头短衣的俊俏后生才是正主。

    一个粗布衫裙的大姑娘端着茶盘进来,凑老头耳边悄声嘀咕几句,冷着脸站在老头身后。

    张昊开门见山说:

    “在下漕督张澄,听楚员外说,是老丈发话,不准本地船帮入股公司······”

    翁三爷听孙女说了送来的礼物便有些吃惊,“漕督”二字入耳,惊得呆住。

    他不是混吃等死的老朽,淮安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信有谁活腻了,敢在他面前假冒漕督,起身就要跪下行大礼。

    张昊忙上前扶住:

    “老丈是漕运码头上的英雄豪杰,使不得使不得。”

    翁三爷顺势直起膝弯。

    “老爷是朝廷命官,玉趾亲临,还要给小民送礼,老汉惶恐。”

    张昊将老头按进椅子里。

    “上门打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日前来,一是拜访探望,二来,楚员外说他之前按江湖礼数拜过山头,招纳本地船户,老丈也是默许的,忽又发话阻拦船户入伙,可是受人请托?”

    翁三爷歪头瞅瞅孙女,摆了摆手,等女孩退出去,捋着胡子叹息一声,开言道:

    “老爷上任,行盐、纳粮、商课、劳役,统统大变样,小民固然受惠,不过因此丢了饭碗的人也不少,刘仁山、匡来宝那些歇家找我合伙开公司,被我拒绝,随后阎家又找上门,道明来意,原来是平江伯的家人要开河运公司。

    平江伯当年疏浚运河、凿清江浦、建五坝、造南堤、修仓廒,最后死于任上,淮安能有今日兴旺发达,全赖伯爷之功,我是淮安人,谁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淮阴驿陈家我得在乎,因此与楚当家的起了纠纷,没料到又惊动老爷。”

    闹了半天,竟然是陈老二在和老子作对!不对啊,这厮吃撑了不成?张昊疑惑道:

    “阎家甚么来头?”

    “山右大盐商,住在西湖嘴。”

    翁三爷苦笑道:

    “还有三秦杜家、徽州的程、吴、金三家,都是寄居淮安的大盐商,其实我们本地人不善经商,只会种地,奈何灾害连年,只能苦熬。”

    张昊默默颔首,对方说的是实情。

    淮安府治所是山阳县,貌似人烟稠密、繁荣昌盛,其实居民多是外地人口,隔淮分治的清河县也一样,县城码头光鲜,乡下则是一片凋敝景象,灾荒、修河、纳粮,原住民大多都逃了,否则刘童鞋不会叫苦连天,起身叉手作礼说:

    “多谢老丈见告,之前和楚员外之间的过节,就此揭过可好?”

    翁三爷看出来了,这位总漕是个讲理人,丝毫不让他为难,忙起身告罪。

    “有老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随后我就交代下去,不会让楚老弟作难。”

    楚云飞抱拳说:

    “一场误会,翁老哥你多担待。”

    “哪里话,怨我管教不严,暗箭伤人总归是不对。”

    翁三爷说着朝外面喝叫:

    “把小畜生叫来磕头赔罪!”

    楚云飞就坡下驴,忙道:

    “算了,多大点事,其实也怨我。”

    二人打拱撅屁股,你来我往的认错不迭。

    赔罪的没来,却见楚明海带着江长生跑进天井,张昊发觉小江脸色不对,顾不上客套,匆匆辞别,出来翁家大院急问:

    “何事?”

    江长生疾走不停,压低声道:

    “南下转海运的金花银在高邮被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