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潜移默化

    阴山雪乍晴,寒气转峥嵘。

    棠儿坐在头进大院账房,噼里啪啦拨打着算盘珠子,趴在她脚边的傻狗憨包突然窜了出去,一路叫个不休,往马号那边去了。

    她侧耳听听,西头车库鸡飞狗跳,难道是小姐回来了?适才没听到车马动静呀。

    斜一眼南窗下埋头算账的老冬烘,拿起桌上饰羽皮帽,揉着发酸的脖颈出屋。

    “憨包回来!”

    冲着马道狂吠的大黄狗闻声跑她身边,摇头摆尾,蹦跳着撒欢。

    在马厩里觅食的鸡群仍在咯咯乱叫,那头单独拴在槽上的拉磨毛驴也在大叫,院子里并没有车马。

    通贝里的新媳妇背后兜个奶娃子,端着簸箕打料房出来,呲牙朝她笑笑。

    棠儿跟着她进来马棚,发现圈里多了一匹汗津津的枣红马,皮毛宛若锦缎般光润,四蹄却是皆白,双耳竖立,一双大眼里满是警惕,这匹马她从未见过,难怪憨包会叫。

    通贝里媳妇是个带了仨崽子的鞑子寡妇,一句明国话也不会说,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

    棠儿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匹马,从前看到后,从头看到脚,那马见她从簸箕里抓了料豆,打着响鼻缓缓凑过来,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好笑。

    “窥见蚕室那一幕就该逃,竟敢留下饮酒。”

    张昊听罢耿照叙述,忍不住笑起来。

    “小的不是心大,实是太蠢,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该好奇去看。”

    耿照汗颜道:

    “刘尊荣三兄弟都不是齐保柱对手,属下焉能不怕,留下饮酒是不敢硬来。

    中途离席逃出畅春阁,便想着老爷交办之事已超额完成,索性连夜出关。”

    说着接过卓玛端来的饭菜,狼吞虎咽。

    “逃是正确的,当晚你若是不耍尿遁,陈洪不会容你活着离开畅春阁。”

    张昊沏壶茶,把当日面圣请旨出使棒子国,得罪陈洪之事简要说了。

    “这厮被你撞见阴私,干系身家性命,朱鼐铉他不敢轻易下手,杀你灭口是小菜一碟,不过不要紧,他再见到你,会把你当祖宗供着。”

    耿照吃饱喝足,嘘口气道:

    “陈洪在宴席上说要出关,还询问我女真火枪手的事,麻宝是麻家老人、打儿汉跟着冯四喜混饭、冯三喜又和陈洪勾搭,兵匪官商勾连,我怕火枪和猛火雷迟早会落到满四手里。”

    说着打开斜挎的牛皮袋子,取出账册和一个油纸包递上,笑道:

    “属下收礼收到手抽筋,那些商人太有钱了,若是没有狗太监作梗,还能收更多!”

    张昊打开油纸包,厚厚一叠,全是细雨楼的汇票,笑道:

    “你莫不是打算回去接着收?”

    “送上门的干嘛不要?”

    张昊把汇票递给卓玛,让她清点一下。

    “那些脚慢手慢、舍不得下本钱的家伙,留在关内也好,边镇百废待兴,同样需要商人,丰州报社的人手筹备好了没?”

    “此事是大同报社副社长贾永匡负责,他原计划和那些娃娃们一起出关,最迟后天就能到。

    属下急着逃命,好多事尚未处理完,我去畜牧局找过麻禄,也不知道此人会如何处置麻五。

    牲畜之事最可气,奸商们发觉代养制度有漏洞,正在不要命的收购牲口,冯四喜玩得最大!”

    张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些奸商分明在帮他分担压力,妥妥一群自干五。

    转输购买粮食等物资,与鞑子交易牲畜,原始资金来自范登库地窖中起出的财货。

    按照原计划,牲口要分给山右百姓,借此恢复民生,可惜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且不说天气、草料等因素限制,最可恨的是,这些牲畜会变成官太太的玻璃耳环。

    那就只能让民间代养,来年再分配,然而这依旧是理想主义者的梦呓,官府指靠不住。

    且不说救灾物资能否落在实处,关内骤然涌入这么多牲口,对物价的冲击相当可怕。

    行业商人才是大明物价的实际掌控者,这些人会千方百计的操弄市场,用廉价套取官府手中的牲口,继而倒买倒卖,牟取暴利。

    既然奸商们闻腥而动,那就让他们吃下百姓代养的牲口好了,至于民生所需牲畜,不是个事儿,河套在手,关内会缺牲口使唤?

    “民间牲口买卖之事你不要管,去找宋大有领两把短铳防身,镖局的人明日启程,歇一天跟他们一块走。”

    耿照下楼过来前面,得知宋大有在城北工地,转去马号,发觉自己的坐骑无影无踪,那个鞑子女人连说带比划,原来是府上有人骑走了。

    车门与大门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实际都是头进大院南房东西两头的门房。

    耿照牵上一匹大青马,出车马门撞见一个红发夷女策马而来,慌忙让道,却见那夷女不走车马门,直接冲进了大门,问值房伙计:

    “哪来的夷婆子?”

    “西洋来的客人,脾气坏得很,老爷交代了,不用理会她。”

    当值的女真伙计叮嘱道:

    “小心狼群,这些畜生不甘心嚼枯骨腐皮,正在四处打劫,雪太硬,马跑不过它们。”

    张昊背着手站在小楼窗边,雪后初晴,一眼能弥望南边的整个工地。

    他这座草景别墅如今不寂寞,自打明蒙休战,库库和屯建设再没停下,四面八方都是工地。

    那些一排排新落成不久的土坯房最扎眼,屋顶原木搭架,铺设青瓦,比之汉民在大小板升搭建的杂乱简陋窝棚,简直不要太阔气。

    视线越过那座尚未完工的望楼,无边的雪野宛若一张硕大无朋的白纸,黑乎乎的车辙恍若乐谱,忙碌的人马便是永无休止的音符。

    前院那边传来狗叫,卓玛听到动静,跑去南窗瞅瞅,跟随徐妙音一块过来的夷婆子回来了,前天出门三辆马车,今日只回来一辆,车旁那个笑嘻嘻骑马的女孩是棠儿,郁闷的嘟囔道:

    “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闷得慌就出去转转,不用守着我。”

    张昊放松片刻,坐回书案前,接着翻看运学、义学、医学毕业生交上来的调查报告。

    卓玛无聊的去他对面坐了,一边拿钢笔蘸了墨水胡画,一边扁着嘴叽叽咕咕:

    “她们都把事情推给我,跑出去谁来照顾你嘛。”

    “前院恁多人难道是摆设,你家小姐给你说了没?这边要办学校,你得去上学。”

    张昊看一眼这份关于山右、宣府、大同三边马市报告的落款,署名是三队大队长吕旻。

    卓玛蹙起小眉头,发愁道:

    “小姐身边没人怎么行。”

    “怕失宠?等你学业有成,你家小姐只会更宠你,看到没有,这些文书其实也是小孩子写的,但是人家有文化,连我都不敢轻视。”

    卓玛拿份文书瞅瞅,可惜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才不信,你骗我。”

    “不信去问你家小姐。”

    张昊翻阅马市报告,发觉这些学生颇为用心,马市的分布、管理、马价、市本、市期、抽税、抚赏等方面,都有分析考证。

    接着打开一份大同镇防务调查报告,联合署名之人是二队大队长廖无病,字迹丑陋。

    二队学生的报告,主要围绕破胡、助马、拒虏、镇川几个军堡展开,对军民的生产生活、边防戍守、民族关系等方面进行考察和总结。

    又把卓玛手里那份文书要过来,联合署名依旧是廖无病,这一份是宗室调查。

    学生们进不去王爷和将军们的府邸,只能寻访那些破落宗室,报告类同诉状,满篇都是控诉天潢贵胄欺男霸女、违法经商之类的恶迹。

    “每次见你都在打理案牍,你比首辅还忙?”

    徐妙音嚼着鸡蛋酥油糕进屋,发现她前天临走时收拾好的案头,又堆满信札文书,埋怨着把蛋糕塞卓玛手里,掏出绢子擦擦手,问卓玛:

    “老爷这两天一直待在屋里?”

    卓玛啃着蛋糕点头,扭头抱怨上楼的棠儿。

    “你几时出去的,也不叫上我,亏我天天把你当姐姐伺候。”

    棠儿把托盘里的薄脆、糕点碟子放案上,见小姐和夫君眉来眼去,拉着卓玛下楼。

    “瞧你那样儿,跟我来,那匹马可漂亮了。”

    徐妙音搂起裙裾跨坐他腿上,兜住脖颈就亲。

    张昊捏住她凑过来的嘴巴说:

    “就你一人回来了?哎呀、徐道长你属狗的是吧?疼死我了。”

    “没良心的东西,姑奶奶出家还不是为了你。”

    徐妙音咬住他手指吮一口,媚眼如丝说:

    “比吉嫂子好客,她们巴不得多玩两天,今晚你是我的。”

    张老黄牛黯然神伤,毫无软玉温香抱满怀的自觉,甚至生出悲哀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发誓,有幺娘就足够了,嗯、还有青钿,其余女人打死也不会招惹。

    妙音姐姐确实出家做女冠了,不但掐灭了娘老子碎碎念,而且方便云游四方,寻真问道。

    “你小子绷着臭脸给谁看呢?”

    “岂敢,小生在思考人生。”

    “你觉得我弟弟做西北商联主席如何?”

    “额~,这个、行会这种事吧,讲究论资排辈,老六虽机灵,奈何威望不足,镇不住场面。”

    “我家也镇不住他们?”

    徐妙音登时直腰竖眉,盯着他道:

    “你想让谁做?”

    “老六还小嘛,锻炼几年再说,再者,大小主席那都是嘴上叫的虚名,图个面子罢了,重要的是里子,咱们闷声大发财不好么?”

    “小?你才多大!那些勋贵家的傻儿子可是我给你请来的,媳妇娶进房,媒人甩过墙是吧?不行、里子面子我都要!”

    张昊后悔给这个贪心不足的臭娘们写信了,离开这个徐屠户,那些勋贵家的傻儿子们,照样会屁颠屁颠跑来塞外。

    “倘若老六做主席,英国公、定国公家的会甘心?他们必定要争做太主席,创业起步就乱起来,还搞个屁啊。”

    “不做商联主席可以,矿务局长总行吧。”

    张昊气得甩她屁股一巴掌。

    “比吉是不是忽悠你们去夺金矿?那些台吉们都盯着那座矿呢,你们缺银子花销?”

    “我只是说说而已,瞧你那死样子,金矿不是比吉的产业么?”

    “一时半会儿给你说不清楚,去问问前院那些书办就知道了,想掺和其中可以,等你把这边的局势搞清楚再说,老是吹嘘徐家产业是你在打点,姐姐,我咋觉得你傻兮兮的?”

    徐妙音气得呲牙咧嘴,张口就咬。

    张昊慌忙围魏救赵,挠她痒痒。

    二人打情骂俏,不觉便哼唧唧腻歪成一团。

    俩舌头你追我逐一会儿,徐妙音觉得浑身发热,情思如潮,恨不能揉进对方身子里。

    “坏家伙,还不是你害得姐姐,就是太过相信你,才会傻兮兮着了你的道儿,原以为你在这边呼风唤雨,谁知你不是躲在屋里瞎算计,就是和那些贱货做那没羞没臊的事!”

    张昊被她拿捏住把柄,无言以对,又触动心事,禁不住一声喟然长叹。

    他除了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别无良策,还有更可悲的,他甚至都不敢造人。

    思绪发散,想起耿照在潇湘院所窥之事,小鸡鸡是太监执念,陈洪想干啥不言而喻。

    在亲族作为基本单元的我大明封建社会,阉割相当于判人死缓,并藉没终生财产。

    做太监,首先是一生辛苦所得无人继承,其次是死后无人烧纸,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此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实质,皇帝信任太监,毕竟自古未有无鸟之人能篡皇权者。

    而这、也是他自曝隐疾之目的,有了皇帝信任,他就可以将驸马的身份发挥至极限。

    嚣张跋扈也好,肆意妄为也罢,大不了押他去太学打几板子,没人相信他会谋逆。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

    徐妙音善解人衣,小船儿推开波浪,轻轻飘荡在水中。

    棠儿脚步轻盈上楼,听到屋中动静,就知道这两个家伙要胡闹一场,站在槅断外说:

    “姑爷,一个姓吕的客人求见,说是前日投过拜帖。”

    “让他滚!”

    徐妙音气得冒烟,她正得趣呢。

    “我等下过去。”

    棠儿应声下楼,徐妙音起身伏案。

    正是:清溪圆月照空山,斑驳苍苔锁径闲,经霜红树当门老,劝君重入白云间。

    “姓吕的甚么人?”

    “南边一个书商,罗妖女的关系户。”

    “算你老实,哼、甚么人都往你身边塞!你是不是被那个贱人迷住了,她来这边想做甚?”

    “我滴好姐姐、她怎能和你相比,再说了,她百般奉迎你,还想她怎地?”

    “还说不是被她迷住了,哎吆、你轻着些,有些腿酸难捱。”

    棠儿让卓玛应付前面的来客,提来热水上楼,见姑爷不让她伺候,坐床边给小姐擦拭。

    “要不要沐浴?”

    徐妙音脸上的酡红尚未散去,斜靠在被褥上慵懒道:

    “懒得动弹,晚上再说吧,去调杯卡布奇诺。”

    张昊夹着雪茄过来前进客厅。

    雪茄是东印海贸公司最新开发的产品,夷婆子维安娜带来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吸烟,主要是身上的胭脂香味太浓,得用雪茄掩饰一下。

    客厅里候着三人,一个秃头大胡子老儒,两个年纪相差不远的文士,秃头大胡子听到外廊动静,忙拿着在炭盆上烘烤的皮帽子戴头上。

    三人躬身拱手,见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进厅去堂上太师椅坐下,趋步扑地跪拜。

    “自家人客气啥。”

    张昊扫视三人,大胡子老头吕敬人、南瓜脸温立三、重眉压眼吴勇,老几个都是我大明的出版家,在业界小有名气,笑眯眯延手示座。

    “老吕,毒教、咳咳咳,样本可曾带来?”

    “带来了、带来了。”

    吕敬人尚未落座,赶紧按按脑袋顶的皮帽子,打开茶几上包裹,呵腰奉上一本书来。

    “都坐。”

    张昊扫一眼三人焦黄的食、中二指,对身边的卓玛道:

    “去把西洋雪茄拿来。”

    书本封面印着“大明百科活字版丛书”几字,卟啦啦来个量子阅读,书中多有精致插图,所绘工具人物等情状,生动细腻,精雅别致,这种风格,正是苏州版刻的典型特色。

    该书原着自然是他张昊,因为是百科工具书,对图画要求很高,思来想去,没交给自家印刷局,而是交给了业界名人、大书坊主吕敬人。

    “此书的刊印质量,我比较满意,足见你们用心了,可曾试销?”

    吕敬人看向下首,温立三抱手道:

    “百科活字版丛书首印一万本,按照驸马爷交代,定价十文钱,顿时被哄抢一空,随后周边书商蜂拥而至,小的狠心变卖家资,扩建作坊。

    工匠们加班加点,也把请来的一众名士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截至目前,总共印了二十多万套,依旧是供不应求,可谓开业界之先河矣!”

    卓玛送来雪茄盒,张昊教导三个出版家如何哈雪茄,接着又拿起那本书翻看。

    “书名百科活字版不大雅观,不如改作聚珍版,后续稿件我会让人给你们送去,可以适当提价,毕竟木活字本钱太高,不能让你们白忙活。”

    “高、实在是高!驸马爷这一改名,当真有点石成金之妙!”

    “聚珍版妙啊、妙极!”

    “驸马爷一语抵万金!”

    三个出版家狂拍马屁,阿谀如潮。

    吕敬人忽然泪下。

    “小的不敢有瞒驸马爷,这不是木活字,是泥活字,小的一生筹活版,半世做雕虫,几乎耗尽家资,才制成十多万个仿宋泥活字,今日得驸马爷赐名聚珍,小的死也瞑目矣!”

    张昊叹息道:

    “雁阵行行列,蝉联字字珠,新编聊小试,一任苍生睹,你若不说,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泥活字印刷,无双绝技四字当之无愧。

    苏杭乃出版业中心,你们又是行业翘楚楷模,丛书既然销售可观,不妨借此东风,成立一家公司,嗯、就叫皇明教育出版社。

    南洋那边不缺铜锡,羊城天工机械厂一直在攻关泥模浇铸锡活字,据说明墨不易被金属活字吸收的难题,目前已经基本解决。

    如此,造模、铸字、排版,比以往快上数倍,可能来年就能投入使用,资金这块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入股嘛,三位意下如何?”

    吴勇难掩兴奋之色,抱手道:

    “驸马爷但有交代,小人无有不遵,敢问驸马爷,可是要上市?”

    “然也。”

    “小人必定为皇明教育出版社竭尽其力,死而后已!”

    “小人愿为驸马爷效犬马之劳!”

    “小人万死难报驸马爷大恩大德!”

    三人激动得眼飙泪花,齐刷刷趴地上撅屁股叩头,吕敬人的皮帽子也叩掉了,露出油亮亮的秃头来。

    这一拜犹如认主,接下来就是主仆之间的谈话了,闲聊而已,这三人有大用,张昊不急于一时,亲切问候了三人的祖宗八代,权当政审。

    吕敬人坦承,祖上是前朝蒙元馀孽,血统比较杂,混合了鞑子、色目血脉。

    蒙元人有四等,汉人最低下,即便混合二等色目人血脉,那也是相当滴尊贵。

    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改朝换代后,吕家败落,老吕少攻举业,弱冠之时,其父病故,诸弟尚幼,不得不弃儒从商。

    老吕致富后,决意不让儿子经商,专心攻读,可惜江南文风昌盛,科举之路艰难,两个儿子都是老大年纪了,依然秀才。

    天幸淮安运学兴起,老吕慷慨捐资,血本砸进去,感动了素有侠名的何心隐校长,两个儿子得以顺利附籍,入运学攻读。

    在那份三边马市调查报告上,署名“吕旻”的三队大队长,其实就是老吕四子,这孩子年纪有些偏大,今年二十有九矣。

    苏州报社调查过老吕根底,这厮曾拜入死鬼殷继南门下,随后转换门庭,成了罗妖女徒孙,帮邪教印刷妖书,劳苦功高。

    这厮不吭声跑来塞外,砸银子请罗妖女吹枕头风,用意不言自明,为了儿子的前途,由这厮主持大明人教社,他很放心。

    眼看中午,棠儿在客厅外探头探脑,三位出版家识趣告辞。

    张昊亲自送出大门。

    吕敬人受宠若惊,再三恳求驸马爷留步。

    张昊抬手指向北边的工地,意味深长道:

    “每年输入九边的军饷,造就了执天下货贸牛耳的秦晋商帮,如今河套收回,这条连接东西诸国的塞外万里丝路,异日必将大兴,库库和屯就是这条黄金商路的枢纽,老吕,随后我让人给你弄个自由出关的绿卡,你懂的。”

    旁边温吴二人眼红不已,传说一张临时通行红票,便价值千金,可以自由出关的绿卡,又价值几何?想不到老吕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吕敬人呜咽泣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不顾满地泥雪,伏地再拜而别。

    张昊回后宅小楼,洗洗手去饭桌边坐下,

    徐妙音阴着脸不搭理他,捏了荷叶玉杯将殷红的吐鲁番葡萄酒倒嘴里。

    “棠儿,你又给她说什么了?”

    棠儿盛饭给他。

    “小姐恼你与我有什么关系?”

    “饭前少喝点。”

    张昊把徐妙音面前的酒壶拿过来,笑道:

    “给这三个家伙好处,不是为了罗妖女,出版社上市,我的股份给棠儿好了。”

    棠儿顿时喜色上脸。

    “姑爷最好了。”

    “小蹄子,空口许诺你也信。”

    徐妙音暗喜,端起碗吃饭,不忘补充一句:

    “在我面前少提那贱人的名字!”

    书案上文牍山积,张昊填饱肚子,埋头审阅出关的内商资料,与耿照送来的账本做比对。

    徐妙音梳洗一番,搬绣凳坐他身边,翻了几份档案,又腻到他怀里坐了,凑他耳边嘀咕。

    张昊瞪眼。

    “还没喂饱你?”

    “是你不中用,怎么怨起我来了?”

    徐妙音羞红上脸,给他一拳坐回绣凳,拿过桌上那本百科丛书乱翻。

    “此书我也有,听说里面都是各行各业的秘传绝艺,我花了十五两银子才淘来一本,对了,咱家有印刷坊,干嘛要便宜外人?”

    张昊懒得和她磨嘴皮子,编个借口搪塞过去。

    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他手中的公共舆论工具,眼下不能轻用,因此意识形态投毒、思想认知控制,只能另辟蹊径,吕敬人是最佳人选。

    思想革命从来都是政治革命先导,毒教、百科丛书是他筹谋已久的洗脑大计首部曲,江南人文荟萃,出版业发达,自然要从那边下手。

    苏杭私人出版业发达,市场繁荣,大量文人、士子、学者,参与到文化书籍出版活动中,与书商、书坊主,形成一个庞大的行业群体。

    吕敬人便是一个活跃于江南的书坊主,这厮的出版物多是小说,性质可以用一个字代替:

    黄暴邪毒。

    之所以如此,除了这厮个人的原因,主要是市场需要,世道使然。

    郑和下西洋,商品经济勃兴,嘉靖宠道炼丹等因素,直接导致异端风行,意识形态领域大乱,理学撕心学,儒教骂释道,民间更不得了,邪教会门丛生,编造各种妖书妖言蛊惑民众。

    都说小说反映现实,我大明的小说充斥怪力乱神,也就不足为怪了。

    只要百科丛书系列卖疯,皇明教育出版社的品牌效应就来了,届时他这个金主爸爸动动口,那些恰饭的穷逼写手,自会疯狂夹带私货,洗脑细无声,为颜色割命去扑街。

    斗争的舞台是广泛滴,手段也是多样滴,革大明的命不一定要用暴力,因为生命诚可贵,他向来慈悲为怀,毕竟人是最宝贵资源,他的星辰大海伟业,最大短板是人口。

    所以,后世玩烂的高性价比、混乱可控滴混合战争是他首选,想要力挽天倾,拯救苍生,拿下意识形态阵地至关重要。

    通过文化和意识形态的渗透,就能控制人们认知,士人就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投奔异端阵营,对封建正统思想不屑一顾。

    再加上其他陷阱手段,老朱家皇明公司踏上最后的旅程,便成为历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