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覆雨翻云

    “对二留手里做甚?打出去呀!”

    “有二也没奈何,外面有炸咋办?”

    “气死我也,就不该和你坐对门,她们出的牌不是明摆着么?哪里有炸!还看个屁啊。”

    张昊觉得青裳看着机灵,其实是个缺心眼子,怪不得被罗妖女倚为腹心,正待再劝,忽地感觉身上发冷,脑袋瓜子顿时清醒。

    “天儿不早了,熬夜不好,小生先行告退。”

    说着退位让贤,纸牌交给摩拳擦掌的棠儿,出屋望空嘘口长长的液化气。

    郁郁寡欢飘在他的眼角,不知今夜身在哪里好、美梦去哪找,大青山的女人都来了,多情换来的不过是烦恼寂寞,张情圣此刻终于悟了。

    “不冷么?”

    暖阁里飘来众美的笑闹声,棠儿一溜烟出厅,显然是输钱了,挽住他胳膊摸摸。

    张昊秒懂,徐妙音要翻他的牌子、点他的钟,今晚得去正院伺候着,揽住棠儿小肩膀,一边询问自己的城,一边转廊出了跨院。

    暴虐的白毛风已偃旗息鼓,河套转晴,凄冷的夜空寒星点点,走月时隐时现,逆万里行云。

    五更鼓角声悲壮,城头戍卒铁衣冷。

    “乒呤乓啷!”

    “杀!啊~”

    陈胖子额汗滚滚,咆哮着一枪接一枪刺出。

    对面那个穿胖袄的军汉尽数闪开不说,嘴里还嘲讽不休。

    “小胖子,你太慢了。”

    陈胖子怒不可遏,突然一个二郎担山架住那军汉下劈的棍棒,同时进步欺近,抬脚便是一招兔子蹬鹰,不对、是蹬蛋!

    “死胖子!你阴的很啊。”

    那军汉双手握棍发力下压,阴森森瞪着他。

    “是不是活腻了?”

    陈胖子肥脸憋得紫胀,举枪架着犹如泰山压顶的棍棒,汗出如浆,恨发欲狂!

    太可惜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方才若是再快些,就能踢爆这个贼配军的鸟蛋!

    气喘如牛叫道:

    “我没有你高,否则你非得给小爷跪下!”

    “蠢货!”

    那军汉收了棍棒,扫视一圈。

    “都看好喽。”

    周遭观战的实习生蜂拥近前,要瞅瞅这位试百户安六郎,如何化解大队长琢磨一夜的杀招。

    “瞅清楚,持枪姿势有讲究!”

    安六郎拿棍子敲敲陈胖子的长枪,让他保持二郎担山的架势。

    “记住,枪棍是两头蛇,下劈是虚招,越用力,嘿嘿、棍尾打的越狠。”

    陈胖子看着裤裆里的棍尾,肥脸煞白,感情蛋碎的是自己啊,狡辩道:

    “那是我腿短,否则谁先着了道还不一定呢。”

    “就知道你娃子不服,比快是吧,瞅瞅棍子是不是在这里等着,你快得过我么?”

    安六郎笑眯眯和陈胖子示范一遍。

    “大伙这回瞧清楚没有?”

    一圈无人言语,终于明白安六郎持棍姿势之妙,棍尾等的就是大队长变招,即便不打裆部,脚踝、膝盖,任何部位挨上一棍子,都得废!

    二中队队长常生春赞叹不已。

    “安六哥,你这一招真阴啊。”

    安六郎笑道:

    “这叫攻守兼备,行了,大伙作对练练。”

    陈胖子学着安六郎持枪的姿势比划几下,顿觉妙处无穷。

    “安百户,这一招总得有个名字吧?”

    “小鬼推磨。”

    “推磨?怎么叫推磨呢,不像推磨啊?”

    一中队队长白净脸杨永兴大惑不解,说着悄咪咪给手下使眼色。

    安六郎接过一个学生敬上的香烟点燃,吞云吐雾道:

    “石磨又圆又活,此招精义就是圆活,讲究四面八方来敌都能应付,等武艺上身,你们自会明白。”

    常华坤拍马屁道:

    “安六哥,你这么好的武艺,肯定杀了不少鞑子吧?”

    “武艺好又能怎地,杀场上没人和你单挑,千军万马厮杀起来,大伙齐心合力才能活命,说多了你们也不懂,我这家传武艺和战阵武艺不同。”

    安六郎把棍棒丢给一个学生,叼着烟卷走球了。

    “快开饭了。”

    陈胖子抹把头汗,看一眼演武厅外面的天光,拎枪去墙边马扎坐了,喘着粗气捏捏肚皮。

    “来这边我感觉自己瘦了不少。”

    “我也是。”

    常华中取了搭在兵器架上的袄子披上。

    “以前馋肉,现如今想青菜都快想疯了,看见草根都想拔起来填嘴里尝尝。”

    白净脸杨永兴点支烟卷过来坐下,低声道:

    “大队长,你发现没有,刘大叔把咱们当傻小子使唤呢。”

    “工食卡给你办了没?”

    杨永兴愣了一下,再不吭声。

    大厨院那边传来嘡嘡嘡的铁器敲击声,百十个汗津津的实习生收了对练架势,有说有笑,拾掇大厅里乱丢的石锁石担等器械。

    “草!啥鸡扒烟啊这是,太难抽了!”

    常生春接过一个同学递来的烟卷点燃,呛得眼泪流,摸出对方兜里的香烟瞅瞅牌子。

    “燕脂露,哪产的?特么连个公司牌子都没有,你哪买的?”

    那童鞋笑道:

    “二队长,你知道这盒烟多钱么?要不是苗姐把工食卡送来,燕脂露都莫得抽。”

    “拿来我瞅瞅。”

    杨永兴闻言心中一动,招招手,接过烟盒端详一回,眼冒精光道:

    “大队长,你不抽烟,可能不知道,这是假货!”

    陈胖子接过烟盒细看,纸质和印刷粗糙不说,也没有作坊名字,风口来了,看来跟着刘大叔来公安局的选择完全正确,不动声色道:

    “你能确定?”

    “错不了!”

    常生春后知后觉,欣喜道:

    “这边一盒帝国炮卖到五钱银子,还没货,难怪这些劣质货会冒出来,满仓,哪买的?”

    陈胖子对常生春颇为不满,一圈围了这么多人,一点保密性都不讲,太糊涂了,起身便走。

    “今日有正事,先放放。”

    常生春追出演武厅说:

    “大队长,人手足够,这才是正事啊。”

    “还没教训?又不是十万火急,请示过司马二叔再说!”

    陈胖子训斥一句,缠系着腰带对杨永兴道:

    “麻市街你就不用去了,安排人手去四城摸摸底。”

    常生春皱眉,既然大队长已经决定,他也不便反驳,扫一眼左右,小声补充道:

    “要用自己人,一大队、六大队那些家伙靠不住。”

    杨永兴斜他一眼,一脸深沉滴点点头。

    丰州山陕会馆坐落在麻市街,这座建筑有些年头了,早些年明蒙互市,嗅到钱味儿的秦晋商人蜂拥出关,集资兴建了一座会馆。

    奈何明蒙时战时和,马市时开时闭,后来会馆落入俺答汗弟弟、商联畜牧协会主席卜赤剌手里,如今是工商业联合会北方总部。

    馆舍重楼飞檐,气势宏伟,今日商联挂牌,一大早联翩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陈胖子安排好人手,还不放心,出来临时指挥部柳司事小院,去各岗位检查。

    跨过掖门,将身来到大街边,摸摸馆前八仙过海的雕砖照壁,忍不住苦笑。

    刘大叔是真的把他们当傻小子使唤,拾掇完局子,接着打扫会馆,一个二个累得要死,照壁上面嵌的琉璃,被同学们擦得纤尘不染。

    进掖门,左右是钟鼓楼,前进院落是一中队负责,主要任务是迎宾导客、停泊车轿,

    他接过一个同学牵来的客人坐骑,摆摆手,进甬道去北边的车马大院稽查。

    完事穿牌楼和过殿,眼前是翠碧生辉的正殿,关二爷捋须、周仓横刀、关平持剑,神像都是新塑,敬神祭祀得等贵客到齐,这边还算清净。

    殿后大院是巍然耸立的春秋楼,高五层,底层面阔七间,周围十六根廊柱,楼上楼下均带回廊,与会客人有说有笑,陆陆续续往楼上去了。

    会馆中轴两侧各有跨院五进,大院套小院,房舍数百间,来客大多安排在此居住。

    转一圈累得他腿酸,正要返回司事小院歇歇,便见假山池沼掩映的回廊上过来一群人。

    人群前面那个穿着老棉袍的不是杨大叔是谁!

    “叔!”

    众人闻声扭头,杨云亭抱手告罪,下来小桥,快步绕过水池,发现陈胖子和园中学生一样,红布带扎腰,挂着竹木号牌,老远便诧异道:

    “球球、你咋会在这儿?”

    陈胖子迎过去抱手作揖,咧嘴嘿嘿傻笑。

    “叔,我听说你去天方国了,几时回来的?”

    “问你话呢!”

    杨云亭瞪眼。

    “哦、我在高邮上的义学,毕业就和同学们一起过来了。”

    杨云亭上下打量他,笑道:

    “还以为你小子在社学胡混呢,看来你爹终于转性了。”

    陈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怨气四溢道:

    “叔,你太高看他了,我偷偷卖了他的玉花骢换银子,这才去的义学。

    这不是偷,我给他留了信,算是借,等工食银凑够,我连本带利还他。

    上月我碰见他了,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大同,想把畅春阁的头牌挖走呢。”

    杨云亭皱眉,他知道陈文操背后东主是谁,倒也不担心对方安全,拍拍大侄子肩膀。

    “晚上去钞库街仪宾府找我,知道在哪么?”

    陈胖子连连点头,目送杨大叔去了春秋楼,喜滋滋返回司事小院,见手下的中队长、小队长都在这边聊天打屁,怒斥:

    “这会儿正上客,是你们偷懒的时候?”

    常春生觍着脸让座。

    “大队长,咱们就是粗使打杂的,该干的活已经干完了,端茶递水也用不了恁多人,何必凑到人前惹人厌呢?”

    陈胖子坐下道:

    “杨永兴有消息没?”

    “暂时没有,应该是一切顺利。”

    “来来来,抽烟。”

    常华新贱笑着从柳司事的被褥里摸出一盒帝国炮,毫不心疼滴让了一圈。

    负责迎客的常华宾道:

    “大队长,刘文明跟着矿务局的人过来了,这小子居然进了春秋楼,吹嘘昨日还打枪了,一脸的嘚瑟,大队长,安百户他们都没发枪,我估计咱们更不要想,耿联络员就是个骗子,还说人人都能打枪呢,早知道······”

    陈胖子汗颜,耿联络员并没说过这话,是他说的,不满道:

    “早知道你咋不学习好点呢?贾社长分配实习是按照特长来的。”

    旁边一个小队长笑道:

    “照这样说,大队长你是江北义学状元,难道不该把你分到银楼?”

    常华新羡慕道:

    “我听说银楼实习期过后,月银是咱们的一倍,满三年还能入股哩。”

    “想赚钱干嘛不去南洋?我不信你爹会拦住你不放,胆小鬼!”

    常生春一把将堂弟从椅子里拽开,翘腿坐下,叼着烟卷说:

    “我估计把咱们留在公安局,应该与妞妞一案有关,哎~,是金子早晚要发光啊。”

    陈胖子严肃道:

    “大伙虽然分开实习,但是各大队的竞争尚未结束,咱一大队代表的是高邮义学!是灶户子弟!都给我打起精神!

    想学打枪不难,我会向贾社长打报告,请求七天一次的培训课必须演武,关外环境这么复杂,不学会打枪怎么行?”

    “大队长威武!”

    “我附议,签名画押算我一个!”

    “还有我!不学打枪怎么行?”

    一个同学中箭兔子似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张驸马来了,还有个西洋美人,哎呀、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好看,说了你们也不信,比那个女扮男装的还要美······”

    不等他说完,屋子里的人一窝蜂跑了出去。

    “哎呀、怎么也没人知会一声,愚下有失远迎,还望驸马爷恕罪!”

    春秋楼议事厅桌椅摆满,人满为患,一个文书相公正在宣读商联公司律草案,端坐的曹茂廷见正主终于驾到,离座急趋,大礼拜见。

    众人望向进厅的明男夷女二人组,惊讶之际,听到曹茂廷高叫驸马爷,忙不迭离座,霎时间桌椅咣咚作响,数百人乱哄哄拜倒一地。

    “无须多礼,都起来······”

    张昊嘴角抽搐,主要是一说话就脸疼,早上和徐妙音吵了一架,英俊的脸蛋被这个撒泼的臭娘们抓破了,捂着脸介绍说:

    “这位是蒲都丽家的维安娜小姐,来京洽谈生意,顺路过来看看,我和老曹是故交,今日过来捧场,喧宾夺主不好,你们继续。”

    说着抱手左右示意,就近去一张尚有空位的桌边坐下,看一眼冷着脸坐在太师椅里的徐妙音,气得他七窍生烟。

    “驸马爷平易近人,是我等的福气,大伙都请入座。”

    曹茂廷笑逐颜开,抱手团圈作揖,去厅上太师椅里坐下,众人乱纷纷回礼落座,文书相公见曹主席点头,捧着文榜,抑扬顿挫接着开念。

    “钱业同行商事营业规则,第十三条庚项,庄票挂失止付办法。

    银钱两业,大旨相同,只限定实被水火盗窃,或确系遗失,其他有账可稽,有货可指者。

    至于自受愚骗,票入人手,或监守自盗,并另有别种关系,空口无凭者,不得请求挂失。

    与规程相符,可以挂失者,亦须有种种手续,方得暂时止付,此为各业惯例,无所异议。

    酒业同行商事营业规则,第一条甲项,售酒价目办法,每年春秋二季,由商联公会议定。

    呈准衙门后,刊印价目单,加盖本会图记,发给各业实贴店内,遵照出售,不得增减。

    价目实行日期:春季三月一日为始,秋季九月一日为始,同业不得提早、延后。

    乙项,同业中如有新开张、地址迁移、更换牌记、成立纪念等,······”

    一个肥肥的实习生端茶近前,张昊接过茶盏,借着喝茶去瞄徐妙音。

    臭娘们来此目的就是夺权,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然听不进冗长乏味的条例。

    与徐妙音相反,维安娜脸上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这夷婆子同样心怀鬼胎。

    扫视一圈,相当满意,厅上足有三百多人,无人驰心旁骛,焦点便是摇头晃脑的朗读者。

    商联的“商法总则”、“公司律草案”,是银楼和报社通力合作,各省成立民商调查局,持续数年全国调研,结出的硕果。

    时下江南、华南、华北、长江沿岸等华中地区,形成日益繁忙的市场网络,农工原料、手工业成品,在区域市场频繁交易。

    大明已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繁乱的商业社会,不受商业影响的偏僻地区寥寥无几,加上他的推动,全国市场架构基本完成。

    商业发展倒逼社会变革,可大明还在用刑法维护市场秩序,商业犯罪统统给予刑事制裁,其实这是老传统,唐代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大明没有专门的刑、民、商、政等各部门法律,涉及田土、户婚、钱米、债账、职官、政务等事项,统归刑法。

    大明管理工商的方法无外乎两途:官牙和商役制度,官牙协助官府时估定价与和买采购,铺户编审行役,提供商品与劳力。

    工商业管制落后的结果,就是权贵经济茁壮成长,他们赚取最丰厚的财富,消费最奢侈的物品,同时不停地刷新道德底线。

    大明百姓行为规范有三,国家制定法、民族习惯法、家族习惯法,包括市场经济和商业竞争失序催生出的商帮事务习惯法。

    通过诸省商事调查,他发现明人行为规范与时代脱轨,严重阻碍社会发展,已病入膏肓,义学毕业报告中有许多典型事件。

    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叫陆二的行商,往来吴中卖灯草为活计,草价不过八两,数处抽税,用银半之,船至中途,税官又来索税,囊中银两告罄,没办法,只好取灯草上岸,一把火烧了。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大为不解,陆二给众人算了一笔账:这前后共有二十多处收费站,除去交费、船资、吃住、买草的钱,如果继续往前走,不要说挣钱,赔也要赔死了。

    如果想不赔,就得把这船灯草的价格提高到二十两,奈何目的地价格是八两,与其等到终点赔得更多,不如就地烧了它,然后从陆路返回,这样的话,就少赔一些银子。

    由此可见,小商人的生存困境有多么严重,与此相反的是,士绅豪强阶层及其买办商人,掌握全部社会资源,并无关税之忧。

    重农抑商是国策,央地出台的那些抑商制商的章程,并不是按照市场的经济行为在走,而是维护统治阶层自身利益的保护伞。

    朱元璋绝对想不到,这个农业帝国,竟然会堕落成一个城市商业社会,最可悲的是,国家财政支柱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农业税。

    还有更可悲的,大明律明令禁止“揽纳”,也就是包税,但是商课农赋仍会通过层层转包的形式,做为收税征赋的有效手段。

    大元就是包税,色目包商,汉官包农,与主子共天下,爽翻了,后世依然,层层转包,烂账无限,官员无责,鸡滴屁涨了嘛。

    包税制犹如毒品,老朱吸取教训,杀了一批又一批文官,厂卫也是针对官员而设,然而皇族在文官利益集团面前,太过弱小。

    除了老朱和躲起来的嘉靖万历,其余要么与地主官商士大夫集团合流,要么反抗被嘎,养肥文官的包税制终明一朝也没解决。

    皇帝老板和官僚员工天然对立,只要价钱合适,出卖绞死自己绳索的岂止资本家,每个人都会,大明的文官投满清非常干脆。

    他们以为异族玩不转官僚体制,给满清打工更爽,孰料满清直接玩奴隶制,屠剩的人,尽皆为奴,在全国各地设立满城圈养。

    自打搁浅我明,挽天倾是他念念不忘之事,马克思好像曰过:财务问题,就是一切组织的终极问题,也是其一切行为的本源。

    这是他成立商联,以“立法”形式赋予商人独立的法律地位之因,绝不是为了开辟我明法律体系的改革进程,傻逼才这样干。

    此举是为了构建合理的大明财税金融制度,而这,正是步入现代国家的关键一环,如此才能割资本韭菜,重铸大明经济支柱。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出海搞殖民地,国人也能疯了一样出去,玩的肯定比西班牙人花哨,欧夷强盗都是这样搞的,集大成者当属美国。

    鹰酱集齐天朝历代末期弊病,汉穷兵黩武、魏晋LGbtq、唐潘镇割据、宋货币超发、元种猪歧视、明党争、清鸦片,怎么看都死定了,然而靠着外循环吸血全球,霸主风采依然。

    大明内循环不畅,就算外循环输血,也会虚不受补,出海商人一旦获得地位和资本,便有了凌驾于皇权的力量,我明依旧难逃一死。

    问题来了,在座者难道不会获得地位和资本?当然会,但在掌控之下,否则如何割韭菜?

    大明不是法治社会,维系人们行动和思想统一的不是法律,而是伦理纲常,每个人都服膺这一套价值观,法律所体现的亦复如是。

    几乎所有经济案件,官员都会根据具体事实情态,做某种特殊安排,商人有苦说不出,就像海青天断案,只要是穷逼,官司包赢。

    阳明心学提倡四民平等,文坛大佬王世贞也爱给商人作传,这都是假象,商人始终是四民中最低贱者,在法律上,先天处于劣势。

    大明玩的是以孝治天下,在律典表达层面,并无权利一说,他捯饬的商法总则、公司律草案,掺加的私货,正是“商人权利保护”。

    有驸马身份背书,他在商法公司律中,对商人主体的权利有明确界定,总之,加入商联就有法律保护,举着皇旗反皇旗不要太爽。

    “啊?”

    张昊脑袋瓜子里歪歪个不停,脸上露出蜜汁微笑,油然生出横推八荒无对手、威震寰宇第一人滴感觉,被维安娜手肘戳了一下,回过神恰好撞到徐妙音的冰冷目光,烦、特么的烦透了!

    曹茂廷笑道:

    “驸马爷可有什么说的?”

    张昊呷口茶水,淡淡道:

    “你们制定的会规着实严谨,话说回来,西北环境复杂,规矩早些定下是对的。“

    “驸马爷所言极是,草拟的会规行规看似不少,其实尚不能全部涵盖工商、矿路、银钱、农林等行业,疏漏之处,只能容后研讨补充。

    当年若非驸马爷说起实业兴国,愚下不会动念成立商联,没有各家会馆相助,通例草案也无法编纂推出,总归要感谢驸马和诸位同好。”

    曹茂廷说着泣下,起身作揖,团圈致谢,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张昊放下茶盏,深有感触道:

    “自古百业之有行规,以期划一而免垄断,原非敛费以图私饱,然则时下行规,无一不是地域性质,排他而利己。

    我打小经商,江南各地市场是极熟的,当年奉化皮匠到宁波销货,须按规矩入行,如不入行,不得来宁波做买卖。

    宁波人借口是行业各做,各有主顾,不容外人夺了生意,如此一来,诉讼纷纭,闹到官府,弄不好就要倾家荡产。

    说到底,都是微末小买卖,糊口罢了,岂容行会把持强索?情义乃为人处世矩绳,一切进退取舍,焉能离开义理?

    适才听了各业通例,协调同业关系、规定行业规范、议定商品价格、制定交易规则等,堪称公允,可谓行业标尺。

    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老曹,等通例研讨毕,要造册送一份给府衙审结备查,将来也好作为商事案件的审问依据。”

    “愚下遵命!”

    曹茂廷一副欣喜难耐状,起身深深打拱。

    厅上忽然嗡嗡声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勾头沉思,欢喜满面者不在少数,也只有他们才明白,商联通例送衙门备查意味着什么。

    柳司事匆匆进厅禀报:

    “主席,吉时到了。”

    吉时自然是为了祭神,山右是关云长老家,三秦是关云长改姓之地,山陕商人莫不崇祭关公,遍布大明各地的山陕会馆,俗称关帝庙。

    丰州会馆中轴由山门、戏楼、拜殿、春秋楼、后花园组成,大院套小院,整体依旧是四合院格局,过殿之后是正殿,即关圣殿。

    会馆既然称做关帝庙,自然要请和尚来做主持,不过曹茂廷知道张驸马不爱这一套,不敢去请白塔寺和尚,只有两个火工看殿。

    其实内地民间把会馆称为戏馆,因为这里祭祀、年关、请客、生意兴隆、商人入会、有人犯规,都要唱大戏,一年四季不断。

    今日唱戏不可能,大板升没有戏班子。

    参与盛会者甚多,上香得轮流来,众人看到张驸马领着夷婆子给关二爷上香,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抬头望天,老天爷不会发怒打雷吧?

    维安娜上罢香,跟着他在回廊里绕来绕去,打量那些雕饰精美的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埋怨道:

    “我的骑士,你真是狡猾,宁肯得罪徐妙音也要带着我,我虽然开心,但是你骗不了我,这不是爱,还有,他们都要拜的神仙是谁?”

    张明腹中暗骂,夷婆子要的不是爱,而是和徐妙音一样,想要、不对,夷婆子的心是块冰,徐妙音的心是团火,二人不一样,笑道:

    “我们大明的神仙都是人做的,自古皆然,确切来说,咱们拜的是一位大英雄,饿不饿?我有点饿了,接下来是宴会,你若是能把那些敬酒的家伙喝趴下,他们也会把你视作英雄。”

    维安娜大笑。

    “会不会把我供在殿里?”

    “那要看你到底能喝多少了。”

    返回春秋楼的路上,张昊和她有说有笑,小小阴霾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而且他很期待和那些商人把酒言欢,这也是他与会之目的。

    他相信,有了契约性、成文性、系统性的商联总则公司律,以及对会员权利的专门规定和保护,商联会变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

    这些会员终将抛弃传统商人团体愚昧的价值认同,逐渐产生自主、自立和自治的意识,进而树立商人团体的主体思想,以及权利观念。

    正所谓:凡以事实趋就正理者,为进化之征,以正理迁就事实者,为退化之象,与其追逐现势而常苦不及,不如预定准则以逆待其来。

    他日海漕陆三通信息交通网连接地方经济,农村和城市的劳动力经过组织,形成一个连续的生产过程,生产和消费分离,会有更多的城镇崛起,资产阶级将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

    这是他日拱一卒,亲手缔造的阶级,他将借势成就宏图大业,不过眼下还是个湖丝遍天下、而湖民身无一缕的皇明社会,体制转型与法律变革的目标,有点好高骛远,而且急不来。

    但也不必气馁,照目前势头看来,只要他给出战争贸易的甜头,商联这些会员就会踊跃争先,为他提供战争后勤保障,推平大西北、杀向中亚,抢钱、抢粮、抢女人,绝逼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