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蛮荒情报·虚实探听
蛮荒边缘的风,与北境那种能冻裂岩石的凛冽截然不同。这里的风裹挟着粗粝的砂石和若有实质的灰黑色煞气,呜咽着掠过大地,刮在脸上,不仅带着一种仿佛能蚀穿护体灵光的灼热,更深处还透着一股源自亘古荒芜、万物凋零的阴森寒意。天地间的灵气稀薄而狂暴,像是无数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其中更混杂着无数妖兽、魔物残留的腥臊气息,以及脚下这片深沉大地不甘沉寂而散发出的怨怼之意。寻常金丹修士在此,只怕连维持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需耗费比平日多数倍的心力,且时刻要提防煞气侵染道基。
张大凡的身影自一圈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中踏出,落足处是一片赤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的嶙峋怪石区。他周身气息完美地内敛,混沌归元诀自行运转,将一切外放的能量波动乃至生命迹象都收敛于体内最深处,此刻的他,望去便如同一块在这片荒凉死寂之地历经了万载风霜的顽石,自然而然,毫无突兀。甚至连那些在石缝间探头探脑、对灵气波动极为敏感的低阶毒蝎妖虫,都未曾察觉这方地域多了一个“存在”。唯有他那双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的眸子,在扫过眼前这片广袤、混乱、危机四伏的赤色大地时,眼底最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沉重的凝重。
悟空山位于蛮荒腹地,魔猿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犹如铁桶,绝非可以仅凭一腔怒火莽撞硬闯之地。合体期的修为与诸多底牌固然给了他斩破一切的底气,但救人之事,关乎林潇然生死,容不得半点闪失。知己知彼,方能以最小的代价,最精准的方式,达成目标。苏芷薇通过药明谷隐秘渠道联系上的那个代号“灵狐老鬼”的情报贩子,便是他此行获取关键信息、敲开悟空山外壳的第一块砖。
根据苏芷薇提供的模糊方位和那枚特制的联络信物,他并未急于高调飞行,以免打草惊蛇。其身形如同鬼魅,又似无形之风,在形态狰狞的怪石与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灌木阴影中极速穿梭,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精准地踏在空间脉络某些细微的节点上,身形几个闪烁明灭间,便已无声无息地掠过数十里荒原。这是他将对虚空之道的感悟融入寻常遁法的一种精妙运用,虽不及真正撕裂虚空进行超远距离跨越那般迅捷,却胜在轨迹莫测、气息全无,极难被寻常探查手段乃至高阶妖兽的先天灵觉所捕捉。
约莫一炷香后,他停在了一处看似毫无生机的干涸河床边缘。河床底部遍布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在蛮荒独有的、带着毒辣意味的烈阳炙烤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刺目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某种妖艳毒植盛放后迅速衰败腐烂所混合出的味道,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他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枚苏芷薇交给他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暗青色木质符牌,指尖一丝混沌灵力微吐,符牌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作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完全透明的青色烟丝,如同拥有生命般,袅袅钻入河床底部某块看似与周围无异、体积却格外硕大的卵石之下。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热风刮过石缝的呜咽。
片刻后,那巨大的卵石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泛起一圈圈细微而真实的能量涟漪。紧接着,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如同从粘稠的液体中缓缓浮起,毫无征兆地自石头内部“渗”了出来。来者身披一件脏得已彻底掩盖原本底色、沾满油污与尘土的宽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尖削如同鸟喙的下巴,以及几缕如同枯草般的灰白色发丝。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难明,既有妖族特有的腥膻,又带着几分人族修士修炼出的灵力波动,更有一股长期混迹于三不管地带、在阴影与夹缝中求存所浸染出的油滑与警惕。
“嘿嘿……药明谷独家炼制的‘青木引’?这玩意儿可有些年头没嗅到了,倒是稀客。”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反复摩擦,听得人耳膜不适,“老夫便是此间主人,同道赏脸,唤一声‘灵狐老鬼’。这片鸟不拉屎的蛮荒边缘地界,各种明暗消息,老夫不敢说尽在掌握,倒也还算灵通。不知贵客冒着煞风亲至,想知道些什么?至于代价嘛……嘿嘿,好说,都好说。”
他说话间,微微抬起了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闪烁、瞳孔呈现诡异淡黄色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在荒野中饥饿觅食、随时准备扑击的老狐。目光在张大凡身上迅速而隐蔽地扫过,试图窥探出几分根脚深浅,然而神识感知过去,却只觉得对方气息混混沌沌,深不见底,如同面对一口万年古井,探不出丝毫虚实。灵狐老鬼心中顿时一凛,先前那几分随意与试探立刻收敛了不少,姿态下意识地放低了些。
张大凡没有与他多做口舌纠缠的打算,直接屈指一弹,一个小巧的玉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对方枯瘦的手中。瓶内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莹润、散发着淡淡清辉与药香的丹丸——正是苏芷薇以坐忘峰灵药亲手炼制的“清心涤魔丹”,对于常年在煞气环境中活动、时刻受魔意侵蚀的修士或妖修而言,乃是稳定心神、祛除魔气、纯净道基的难得佳品,价值不菲。“悟空山,魔猿族。近期的所有动向,护山大阵的细节破绽,内部权力纷争的关窍,越详细越好。”
灵狐老鬼接过玉瓶,动作麻利地拔开瓶塞,放在鼻端深深一嗅,那淡黄色的瞳孔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喜色,他迅速盖上瓶塞,如同怕药力流失般,以与其老态不符的敏捷将玉瓶收起,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热络了数分:“贵客果然爽快!悟空山那群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躁猴子的事儿,老夫还真知道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门道。”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夜枭私语,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张大凡耳中:
“先说那号称固若金汤的‘万魔撼天阵’,据传是猿老魔依仗其体内那点稀薄的上古魔猿血脉传承,结合此地独特的地势煞脉所布。大阵以九幽地底引上的阴煞之气为能量根基,更诡异地勾连着天外某种星辰魔火,一旦全力激发,当真是魔焰滔天,鬼哭神嚎,等闲合体境大能若是贸然闯入,不死也得脱层皮,被煞火污了道基都是轻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露出一抹狡黠如同老狐般的笑容,“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生出蛀虫。这铁桶,它漏风!”
“魔猿族内部,那族长猿老魔与二当家猩老魔,面和心不和已久。猩老魔仗着自身修为也踏入了合体初期,对猿老魔独占大部分修行资源、尤其是那几处能滋养魔猿本源的煞穴,早已是满腹怨怼,只是碍于猿老魔实力稍胜半筹,一直隐忍不发。尤其是东南角靠近‘秽阴潭’的那处次级阵眼,因地势最为偏僻,环境恶劣,煞气浓度尤甚,日常维护起来耗费的珍稀‘阴煞石’乃是一个天文数字,猿老魔便顺水推舟,将其划归猩老魔麾下全权负责。嘿嘿,据老夫安插的眼线回报,近半年来,那处阵眼的能量波动时有异常,时强时弱,极不稳定。根源嘛,便是猩老魔暗中克扣了至少三成的维护用度,中饱私囊,导致那处阵眼的符文根基已有细微的松动与损耗。虽不明显,等闲难以察觉,但若是有精通阵法之辈,在关键时刻以巧力精准破之,或可如同堤坝蚁穴,打开一个短暂的能量缺口,持续时间或许不长,但对于贵客这等人物而言,想来……足够了。”
张大凡静静听着,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些内部倾轧早在他预料之中。
灵狐老鬼见他神色不变,心知对方并非易与之辈,便继续抖露干货:“再说外部。魔猿族与西边约三百里外、占据‘幽影裂谷’的血蝠妖族,因两族交界处新发现的一条中型‘赤血晶’矿脉,这两年没少起冲突,大小摩擦不断。血蝠妖族的族长‘血翼’也是个狠角色,虽本身修为只是元婴大圆满,未能踏入合体,但其天赋神通极为诡异,尤其擅长无形无质的音波攻击与来去如电的血遁之术,麾下蝠妖更是成千上万,聚散无常,如同附骨之疽,很是缠人。上月双方刚在矿脉附近做过一场,互有死伤,眼下正僵持着,火药味浓得很。贵客若想潜入悟空山,或可从此处着手,稍加撩拨,制造些混乱,分散那群猴子的注意力,当有事半功倍之效。”
说完这些,灵狐老鬼搓了搓枯瘦如同鸡爪的双手,嘿嘿笑道:“贵客,这些消息,可还值那三颗上品涤魔丹?”
张大凡并未直接回答价值与否,反而问道:“近期,可有一名气质冷艳、精于剑道的人族女修,被擒入悟空山的消息?”
灵狐老鬼闻言,淡黄色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显得更加谨慎,声音也压得愈发低了:“这个……风声倒是确实有一些。约莫半月前,老夫安插在悟空山外围的眼线确实传回模糊消息,说猿老魔似亲自出手,擒回了一名来自北境的人族女剑修,据说根骨绝佳,剑心通明,乃是万中无一的剑道胚子……已被种下了歹毒无比的‘神魂锁’,据传就囚禁在悟空山主峰之下、那处终年被黑水与魔气笼罩的‘黑水玄牢’之中。那地方……嘿嘿,”他干笑两声,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与深深的畏惧,“可是猿老魔的私密禁地,守卫皆是他亲手培养的心腹死士,森严无比,等闲长老未经传唤都不得靠近。至于那位女修具体境况如何……就不是老夫这点微末道行和几个外围眼线能探听得到的了。”
黑水玄牢……神魂锁……张大凡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古井无波的冷漠。他再次抛出一小袋沉甸甸、灵气氤氲的上品灵石,语气平淡无波:“这些灵石,算是定金。此后,若有关于那名女修更确切的消息,或是悟空山近期任何异常动向,可通过激发此符,我自会感知。”
他屈指一弹,一枚质地温润、其上刻画着简易却蕴含玄奥空间道纹的白色玉符,轻飘飘地落入灵狐老鬼手中。这玉符并非传统传讯玉简,而是张大凡以自身对空间之道的理解,临时制作的一个简易空间信标。若对方有紧急情报,只需以特定方式激发玉符,无论相隔多远,张大凡都能凭借与玉符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系,模糊感应到信标的位置与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