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探商戚宅邸

    云清音面上不动声色,谢过掌柜后,走出了百草堂。

    接下来云清音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城东和城南的药铺走了个遍。

    有些掌柜健谈,和她说得多些,有些掌柜谨慎,三缄其口,怎么旁敲侧击也不愿多说。

    不过左一句右一句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云清音已经能摸出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近半年来,陕州城内确实有多笔大宗药材交易。

    买家有胖子、有瘦子、有戴斗笠的居士、有蒙面侠,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出手阔绰,喜付现银,且多在夜间交易。

    而他们买的药材零零散散,加起来正好是那三十七味。

    其中还有好几家药铺掌柜都提到,那些求购药材的买家,有时会拿着官府批文前来求药。

    批文上的印,是陕州官府的印记。

    赵文谦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日暮西斜,云清音回到驿馆。

    君别影先她一步回来,正靠在椅中喝茶,见她进门,凤眸一亮:“云总捕收获如何?”

    云清音在他对面坐下,将从药铺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君别影听得认真,末了,从袖中取出他那份清单,放在桌上:“本王这边,也查到了些东西。”

    他指了指其中几味药材:“阿魏、安息香、苏合香这三味西域药材,本王去了城外几个大的药材集散地询问。”

    “有商队掌柜说,近半年来,确实有人大批量收购这些,且给的价比市价高出一成。”

    “谁收的?”

    “有三家,一家是朱老板的药材行,一家是胡员外的商号,还有一家是商戚名下的西域珍宝行。”

    君别影继续道:“朱老板那边,走的是明面流水,明码标价收购,说是要配一批祛风止痛的药散。胡员外那边,走的是暗账,经手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外人问不出什么。”

    他笑了笑,“最有趣的是商戚那边,他的那间珍宝行,明面上卖的是西域来的珠宝香料,暗地里还养着一支专门进山的采药队。”

    “每个月都有几批人从秦岭深处运药材出来,具体运的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云清音眸中掠过一丝异色:“三家分别收购不同的药材,共同凑齐极乐丹所需的三十七味药。”

    “正是。”君别影点头,“而且本王还查到,朱老板的药材行,每隔几日就会有一批货送往城北。胡员外的商号也是,往城北送的货,都是夜里出发,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

    “城北……”云清音眸光一闪,“商戚的宅子也在城北。”

    “对,而且他那间宅子,后院极大,占地是前院的五倍不止。”

    “本王问过附近的住户,说商戚的后院常年大门紧闭,偶尔能闻到药味飘出来,没见人进出。”

    君别影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更巧的是,朱老板和胡员外的货,最后都是送到商戚宅子的后门。本王的人亲眼所见。”

    “王爷在陕州城有人?”云清音眉梢一挑。

    “当然,本王在何处没人。”君别影微笑。

    云清音不疑有他,作为皇帝的亲弟弟,先帝亲自赐号的宸安王,要是没点能使用的人手,还真说不过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家富商,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却在共同完成一件事,凑齐药材,送往商戚宅邸,然后……

    制成药。

    云清音沉思着开口,“商戚的宅子里,肯定有一个制药的作坊。药材送到那里,被制成极乐丹,再通过聚宝阁和其他药铺流通出去。”

    “那赵文谦,”君别影接道,“就是为他们提供官府批文,掩护药材采购的遮阳伞。”

    “甚至不惜用她那张知府面皮,为极乐丹打招牌,扩开销路。”

    他不解,“可是赵文谦乃天启正五品知府,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为何要自毁前程,作出这等铤而走险,罔顾国法的勾当?”

    云清音垂眸思索,“赵文谦有烛青和寒锋盯着,早晚有一天会抓住她的小辫子。眼下……”

    “眼下该如何?”君别影问。

    她抬眸:“夜探商戚宅邸,确认制药作坊的位置,最好摸清楚他们的生产流程和人员配置。”

    “然后,布局,擒拿。”

    “今夜?”

    “今夜。”

    君别影勾唇:“本王陪你去。”

    云清音没有拒绝。

    天也暮,地也暮,月隐云后,夜色如墨。

    两道身穿夜行衣的身影从驿馆后墙翻出,沿着街巷暗处往城北方向疾行。

    避过巡夜的更夫,越过一道道屋檐,一炷香后,商戚的宅邸出现在眼前。

    宅邸占地极广,前后三进,后院果然比前院大了许多。院墙上嵌着碎瓷片,墙内隐隐透出灯火。

    两人在对面屋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静心潜伏。

    前院较为安静,门房还亮着灯,只有一个老仆坐在门内打盹。

    中院有巡夜的家丁,四人一组,举着灯笼,互相并无交谈,面容皆是严肃万分。

    后院院墙较前院更高,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将四周照得通亮。

    “守得这么严,里面肯定有问题。”君别影低声道。

    云清音点了点头,看守如此严密,她和君别影要想潜入,怕是不易。

    她目光在宅邸周围扫视,寻找突破点。

    后院东侧有一棵老梧桐,枝丫伸向院墙上方。不过树下绑着一盏灯,光线太亮,贸然过去容易被发现。

    西侧相对暗一些,院墙下是一条窄巷,没有遮掩,一旦有人经过,立刻暴露。

    “声东击西。”云清音做了个手势。

    君别影会意,从腰间摸出一个弩箭,箭头上绑着一团浸了油的棉布。

    他点燃布团,瞄准东侧梧桐树上那盏灯,扣动扳机。

    “咻——”

    箭矢精准射中灯盏,将它打翻,灯油洒了一地。

    火焰窜起,迅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后院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惊呼:“走水了,快来人!”

    几个黑影从院中各处冲出来,朝东侧奔去。守在西侧的几个人也分了神,探头往东边看。

    正好时机。

    云清音和君别影脚尖点地,同时跃起,轻飘飘落在西侧院墙下。

    云清音取出钩索,往上一抛,钩爪勾住墙头,她试了试,稳稳当当。

    两人借力翻上墙头,又悄然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院比他们在外面看见的还要大。

    正中是一座大屋,铺满青砖,墙面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

    大屋两侧各有一排矮房。

    再往后,是一道围墙,围墙上开了个小门,不知通往何处。

    院子里的守卫已经散去大半,都去东边查看火情了,只剩下三四个人,板着脸站在大屋门口。

    云清音和君别影贴着墙根,借着夜色阴影掩护,慢慢靠近那排矮房。

    矮房并未上锁,轻轻一推,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浓烈的药材气味透了出来。

    云清音闪身进去,君别影回头看了一眼守卫情况,确认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跟上云清音的步伐。

    里面是一间间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堆满了药材,还有石臼、药碾、筛子等制药工具。

    云清音粗略扫了一遍,药材的品类,与她清单上的三十七味一一对应。

    这里,确实是制药的作坊。

    但此刻作坊里空无一人,所有工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好似白日里根本无人来使用过。

    云清音皱了皱眉。

    这么大的作坊,不可能没有使用的痕迹。

    白日里肯定有人在这里做工,但那些人去了哪里?

    被送走了?

    还是……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堆麻袋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开矮房的门,走进来点了灯。

    透过麻袋间的缝隙,云清音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手里提着食盒。

    “快点儿,给里头那几个送饭去,都饿了一天了。”其中一个催促道。

    “急什么,他们又跑不了。”另一个嘟囔着,接过食盒往后走去。

    两人穿过矮房,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开一扇小门后,身影消失。

    云清音眸光一闪。

    那里,有暗门。

    她和君别影等两人走远,才从麻袋后出来,靠近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台阶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油灯,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二三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很大,被分隔成数个区域。

    有睡觉的铺位,有吃饭的桌子,还有一个角落里摆着几个大木桶,散发出类似恭桶的刺鼻药味。

    铺位上躺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上眼窝深陷,面色青紫,瘦得颧骨凸出。

    有的睡着了,还有的在睁着眼发呆,更多的则是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药瘾发作的模样。

    那两个送饭的家丁把食盒放在桌上,招呼道:“开饭了开饭了,都起来。”

    铺位上的人慢吞吞爬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围到桌边。

    饭菜很简单,糙米粥配咸菜,但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吃完了继续干活,”一个家丁道,“这批药赶得急,明天天亮前要出三十斤。”

    “知道了……”有人含糊应了一声。

    家丁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空食盒上去了。

    密室的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那些做工的人。

    云清音和君别影隐在暗处,观察这些工人的动静。

    吃完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

    密室的另一侧,摆着好几排制药的器具,和上面一样,药碾、筛子、石臼、炒锅,一应俱全。

    有人开始碾药,有人围过去筛粉,有人拿来炒锅炒制。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有的人手上还绑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迹渗出,那应该是药瘾发作时自残留下的伤。

    “这些人……”君别影冷声道,“都是被极乐丹控制之人。”

    云清音点头。

    他们或许原本也是求药者,以为神药能救自己脱离苦海。却不知,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他们成了最廉价的劳力,被关在这间地下密室里,日复一日替商戚制药,用来换取下一顿药。

    而做出来的那些药,又会去祸害更多的人。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云清音的目光在密室内扫过,然后落定在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

    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门口还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盹。看打扮,比里面做工的人体面些,应该是看守。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云清音正要再看,耳边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人。

    她和君别影闪退至暗处,刚藏好,有人推开密室的门,走了下来。

    是商戚。

    他身后跟着四个蒙面人,手里抬着两只大箱子。

    看守被脚步声惊醒,起身唤道:“东家。”

    商戚点了点头,走到那扇铁门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大锁。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天平、药筛、玉罐、封蜡等物。

    那四个蒙面人将箱子抬进小屋,打开。

    箱子里,是一袋袋已经研磨好的药粉。商戚亲自上手,将药粉倒入天平称量,然后分装入玉罐,封蜡,装盒。

    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不让四个蒙面人插手。

    蒙面人只守在一旁,目光警惕地巡视四周,手按在腰间兵刃上,作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云清音心中一凛。

    这间小屋,是合成极乐丹最后一道工序所在。

    之前那些做工的人,只是负责粗加工。真正将各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制成成品的,只有商戚一个人。

    外头也不是没人拿着极乐丹去研究,只是药量一直无法掌握,做出的成品不及极乐丹功效万分之一。

    难怪他们要将这一条生意牢牢握在手里。

    四个蒙面人不仅是他的贴身护卫,更是他的眼睛,防着外人,也防着替他做工的那些人,不让他们知道最后的配方。

    商戚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两箱药粉全部装罐封好。

    整整六十个玉罐,齐齐摆在桌上。

    “一共六十颗。”

    他满意地笑了笑,对四个蒙面人道,“明日一早,送三十颗去聚宝阁,另外三十颗分给朱老板和胡员外。告诉他们,价格照旧。”

    蒙面人点头,将玉罐收入带来的箱子里,抬着出去了。

    商戚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做工的人,对看守道:“这批人用了一个月,快不行了。”

    “过几日换一批新的来,这批全部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