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破阵而出,不再计较
链条一断,阵法的自洽便被打破,七色毒雾会各自为战,相互排斥。届时,他再以金蜈毒功从外部侵蚀,便可如抽丝剥茧般逐步瓦解。
金光道人重新在阵前站定,闭上双眼,缓缓调息,将体内的灵力运转至巅峰。
他必须在同一瞬间完成三件事:第一,精确地将灵力打入那处空隙;第二,在灵力注入的刹那,以金蜈毒功包裹阵基,阻止阵法自行修复;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必须在阵法被打破的瞬间,以金光护住阵中三人,防止七色毒雾失控反噬,伤及被困者。
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任何一件出了差错,都不能完美破阵。
金光道人右手缓缓抬起。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点极亮的青光,灵力在其中不断压缩、再压缩,直到那一星光点变得近乎刺目,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星辰。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同时捏诀,周身金蜈毒功轰然运转,暗金色的毒雾从袖中无声渗出,如万千蛇群般沿着地面游走,悄然包围了整座阵法的阵基。
“破!”
金光道人低喝一声,右手的青光如针尖般精准刺入七色交汇之处的那处空隙。
瞬间,七色毒雾猛地一震,循环的链条在那一刹那轰然断裂——赤色不再生橙色,橙色不再连黄色,七种毒雾同时失去了彼此的维系,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在阵中胡乱冲撞起来。
金光道人的左手同时压下。暗金色的毒雾从四面八方涌上,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座阵基牢牢攥住。
金蜈毒功的腐蚀之力与阵基本身的灵力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阵基上的纹路开始寸寸崩裂,化作飞灰。
与此同时,金光道人眉心处金光一闪,一道纯粹的金色光幕从阵外拔地而起,将阵中三道身影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失控的七色毒雾疯狂地撞击着那层金色光幕,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却始终无法穿透金光道人布下的防护。
金光道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三件事同时进行,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他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左手维持着金蜈毒功的压制,右手不断以青光切割阵中残存的阵纹,眉心的金光更是一刻不能松懈。
“破!!!”
金光道人再次低喝,右手的青光暴涨,如利剑般刺入阵基最深处。阵基发出一声刺耳的龟裂声,随后整座阵法的残余结构轰然崩塌。
七色毒雾彻底失去了依托,像被抽去了骨架的巨兽,无力地瘫软下来,化为七道淡淡的烟气,缓缓消散在洞窟之中。
金光道人收了神通,青袍上沾了几片被灵力余波震碎的尘土。但阵,终究是破了。
金光道人直起身,拂尘一甩,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三道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伏地不动的七只蜘蛛,将拂尘重新搭回臂间,迈步走向石台。
而在七情毒阵中,三藏早已感受到了阵外的变化。盘坐了六十年,他周身佛光虽被毒雾日夜侵蚀,却始终不曾溃散,反而在磨砺中愈发澄澈。
此刻金光道人在阵外以混元金仙中期的修为强行破阵,七色毒雾被驱散大半,阵中压力骤减。
三藏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锦襕袈裟上不染一丝尘埃,仿佛只是闭目小憩了一炷香,而非被困了一甲子。
白渊随后而起。他舒展身躯,龙威如潮水般荡开,将残余的毒雾逼退三尺。
长乘九德之气的华盖缓缓流转,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面色从容,对六十年困顿并未显出半分慌乱。
三人站在空荡荡的石台上,目光齐齐落向阵外的金光道人。
金光道人收了破阵的法诀,拂尘搭在臂间,面对三人,拱手为礼。
“三位道友,久违了!”
金光没有遮掩什么,之后开口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六十年前自己以金蜈毒试探,到察觉三藏身上有接引圣人的气息后当即收手,再到七个蜘蛛精趁毒发将三人困于此处,再到翠云求援被他拒绝后以当年下毒之事相胁,最后是他权衡之下决定前来镇压蜘蛛精、释放三人。
“贫道当年确实动了贪念。”
金光道人坦诚道,语气中没有半分辩解。
“那一记金蜈毒,是想探一探三位的虚实。探到之后,贫道便收了手,再不掺和。但说到底,那记毒终究是贫道下的,这份因果贫道认。”
“今日前来救人,是贫道自己的选择。三位若要追究,贫道无话可说。”
三藏闻言,看了白渊一眼,又看了长乘一眼,重新将目光落回金光道人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默了片刻。
洞中只有残余的毒雾游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深邃。
“道长方才说,是权衡之后才来救人的。”
“那贫僧想问一问,道长权衡的,是什么?”
金光道人一怔。却不料这个三藏问出这样一句。他沉吟了一下,如实答道:
“权衡的是贫道的安危。她们七个若继续困着你们,圣人追究下来,贫道当年下毒之事未必摘得干净。所以贫道来救人,既是救她们,也是救己。”
“此言倒也坦诚。”
三藏微微点头。
“道长怕的是因果追身,怕的是圣人一念,怕的是刀兵加颈。所以道长来解这个局,以求自安。”
金光道人没有否认,说道:
“是。”
“那贫僧再问道长。”
“若圣人不会追究,此事永远无人知晓,道长还会来救我们吗?”
金光道人张了张嘴,想说“会的”,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三藏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坦然说了实话:
“不会。”
三藏轻轻颔首:“这便是了。”
没有责难,没有冷嘲,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沉默了。
金光道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他在那七个蜘蛛精面前可以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救人”什么“自救”。
但在三藏面前,那些话被轻轻一拨便露出了底下的东西。这个圣人弟子,让他自己看见了真实的自己。
白渊在这时开口了!
“道长六十年前下毒试探,察觉不对便收手,此举算得上是知进退。六十年间再不踏足,算是知分寸。今日来救人,虽出于自保,但终归是做了,算是知利害。知进退,知分寸,知利害,道长算是个明白人。”
“但明白人做明白事,未必就是善事。道长今日的举动,看似是善举,但是。根子上是怕圣人追究,不是慈悲。怕与慈悲,看似相近,实则天壤之别。”
“道长以为呢?”
闻言,金光道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渊的话比三藏更加直接,虽然没有一个重字,却句句落在要害上。
长乘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
“牛鼻子,今日救了我们,这份情吾记着。但你若没有那些顾虑,你会来吗?吾觉得不会。所以这份情是落在你怕的那个份上,不是落在你心上的。此事,是你应该做的。”
金光道人被这三句连番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在这三人面前,那些原本想好的说辞全不管用了——
金光道人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拱手道:
“三位道友说得对。贫道来救你们,根子上是怕,是为了自保。贫道不否认。”
“但贫道确实想救那七个丫头。她们虽然贪心,但终究是我的义妹。贫道若不来,她们早晚要死在这件事上。贫道今日来,固然是为了自保,却也有几分真心想拉她们一把。恳请三位道友高抬贵手!…………”
“道长这是想替她们求情?”
金光道人话没说完,三藏便将话头接了过去!
金光道人连忙点头:
“正是。她们七个只是眼界浅、贪念重,困了三位道友六十年,但是,却没有伤到三位一根头发。如今已被贫道打回原形,修为折损大半,算是受了惩戒。恳请三位念在她们修行不易的份上……”
金光道人说到此处,忽然觉得后面的话怎么接都不对。说“饶她们一命”,显得七个蜘蛛精确实该死;说“给她们一次机会”,又显得三藏等人有杀心。
三藏看着金光道人窘迫的模样,说道:
“道长,你方才说想救她们,是几分真心?”
金光道人一怔,想了想说道:
“三分……不,五分。至少五分。”
“那五分从何而来?”
金光道人道:“她们七个虽然莽撞,但也修行至今不易。贫道见她们走错了路,总想拉一把。这是贫道的私心,也是贫道的本分。”
三藏微微点头:“道长肯说这是私心,便是看见了。看见了,便离放下不远了。”
三藏转向白渊和长乘,问道:
“两位以为如何?”
白渊冷哼一声:“困了我六十年,说放就放?道长方才说她们未曾伤到我等,那是因为我等防御足够,非是她们心善。若我等修为低些,此刻早已成了她们的腹中物了。”
长乘瓮声道:
“白渊说得在理。她们不是不想伤,是伤不了。心是恶的,只是本事不够。这就比心善但本事大的人更可恶。”
金光道人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他连忙道:
“三位,那七个丫头确实有错,贫道不敢替她们辩解。但她们如今已被打回原形,修为折损,已受了惩处。若三位仍要追究,贫道……”
三藏再次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道长莫急。”
三藏缓缓道。
“贫僧问你一事——你说那七个蜘蛛精困了我等六十年,是为了吞噬本源以突破修为,对吗?”
“是。”
金光道人点头。
“她们若突破了混元金仙,之后呢?”
金光道人一愣:
“之后,之后应当是继续修行,求更高境界。”
“求到更高境界之后呢?”
三藏继续追问。
金光道人迟疑了一下,道:
“或求逍遥,或求大自在。”
三藏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道长,你看她们困了我六十年,所求的不过是修为更进一步。而道长方才是为了自保才来救我们。
贫僧为了活命而困守阵中六十年,道长为了自保而来救人,她们为了突破而困杀贫僧——说到底,各有所求,各有所惧。贪生畏死,趋利避害,众生皆然。”
“所以,此事贫僧不怪道长,也不怪那七个女施主。但贫僧也不会轻易说原谅。因为道长说慈悲,做的却是自保;说救人,做的却是消灾。若今日贫僧说一句原谅,道长心中的那点怕便散了,但心中的那点贪嗔痴,却还在。”
金光道人怔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
长乘这时冷哼一声,语气虽冷,却比方才松了些许:
“和尚,你说了半天,到底放不放过她们?”
三藏回过头看他,微微一笑:
“莫急。放过与不放过,不在贫僧一句话。在道长,在那七个女施主,在于她们自己。”
“这话怎么说?”长乘问道。
三藏道:
“若她们真心悔过,从此再不存害人之心,那便不必贫僧原谅——她们自己便原谅了自己。若她们只是迫于形势、因惧而服,那贫僧说一万句原谅,她们也依旧走不出盘丝洞。”
接着三藏看向金光道人,目光温和深邃,说道:
“道长,你今日做了一件对的事,但根子上是因惧而行。贫僧建议道长回去之后多想想——除了怕,你还能为了什么而做一件对的事?想明白了,道长的修行便更上一层了。”
金光道人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拱手,躬身行礼:
“贫道受教了。”
之后,金光道人直起身,看了看三藏,又看了看白渊和长乘,见三人虽然面色各异——三藏平和、白渊冷淡、长乘粗莽——却都没有杀意,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但三藏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除了怕,他还能为了什么而做对的事?
这个问题,他要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