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百年回响

    晨曦微露,帝都北郊,一层薄雾尚未散尽。

    六十八平方公里的建筑群,如同一座沉睡的方碑,静静蛰伏在大地之上。

    没有彩旗,没有横幅,也没有震天的锣鼓。

    只有风从旷野上吹来,拂过青铜色的大门,发出低沉的嗡鸣。

    六点整,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内正中央的通道上。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出头,身板挺直。但知道他的都明白,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两百岁。

    他叫肖时兴,是第一批接受强化血清注射的东联公民中,为数不多依然健在的一位。

    今天是他的很多同龄人的纪念馆落成的日子。

    他婉拒了作为代表发言的安排,只提了一个请求,让他第一个走进去看看。

    他迈出第一步时,全场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

    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站在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默默注视着他。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刻度上。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第一座隔间。

    那里播放着的,是他一辈子老友的口述记录。

    画面里,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正在讲述她小时候听爷爷说起的故事。

    周国平站着听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隔着时光与老友打招呼。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隔间。

    他的背影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掩面。

    在他身后,数以万计的来者,沉默地有序地缓缓走进大门,脚步声呼吸声和风中若有若无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青铜大门之上,那八个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百年长生,世纪见证。”

    从这一天清晨开始,人流就没有断过。

    他们是从东联各个星系,各个城市,各个角落,自发赶来的。

    有人乘坐了七天的公共飞船,从偏远的资源星辗转而来。

    有人提前三个月请假,就为了这一天能站在这里。

    有人是子女搀扶着着年迈的父母,那些第一批接受血清强化如今依然健硕的一代人,正在他们的第三代、第四代子孙的陪同下,缓缓走过大门。

    现场没有人大声喧哗。

    几十万人在广场上安静地排队,依次进入。每隔几秒,就有一批人被放行,消失在门内的光影中。

    展厅内部,空间被设计得极尽克制。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以及沿着展厅中心轴延伸出去的无数个小型隔间。

    每一个隔间,都是一位逝者的口述记录。

    整整一万二千四百一十九位。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内自然离世的,也是东联自两百多年前开始,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的自然死亡。

    他们的年龄普遍在二百一十岁上下,最小的二百零七岁,最大的二百一十九岁。

    他们是第一批接受全民强化血清注射的东联公民。

    也是人类有记录以来,第一批真正意义上跨越了两个世纪完整生命周期的普通人。

    在他们之前,那些最早在公司接受注射的个体样本样本太过特殊,且大多至今仍然健在。

    而他们这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普通公民”,才是东联长生时代的起点。

    如今,这个起点画上了句号。

    展厅的第一个隔间前,围着最多的人。

    里面播放的是一位名叫赵淑珍的女性口述记录,录制于她离世前三天。

    画面中,她坐在养老院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神态安详。

    “我出生的时候,东联还在蓝星上被封锁着呢。”

    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那时候他们连吃饱饭都要精打细算。外国那些人对我们搞技术封锁,什么都不肯卖,什么都不肯教。”

    “我那时候小,不懂。我就问我爷爷,为什么他们不卖给我们?爷爷说,因为不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画面里,赵淑珍笑了笑。

    “后来,巨神出现了,公司出现了。然后,我就有些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变化了。”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星际和平公司,什么琥珀王。我们只知道,有一家从西南的境外国家那边冒出来的企业,能做出全世界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再后来,就是那些年,那些原来压在咱们头上的大国,一个一个倒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说起来也奇怪。我小时候,课本上还在教我们要赶超西方列强。”

    “到我刚毕业的时候,那些‘列强’已经不存在了。到我工作了刚刚十年的时候,东联已经是全蓝星最强大的国家了。”

    “结果我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找个对象的时候,公司就带着强化血清出现了,我居然又回学校里学了十几年的新东西。”

    “然后,就是百来年的工作,好几个星球上到处跑。”

    “你说这一辈子,变化大不大?”

    隔间外,有人低声啜泣。

    继续往里走。第二个隔间,是一位名叫刘建国的退休工程师。

    “我是第一批报名注射血清的。说实话,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能活这么久。”

    “大家心里都在想,就算不能像公司说的那样活到两百岁,能多活十年就赚了。”

    “结果没成想,人家公司那是真实诚啊,说两百年就是两百年。”

    “唉,别说,有着百年工作经验的水利工程师,主持了一百多个大型水利设施的建设,我刘建国也该是有史以来第一人了。”

    “哈哈哈哈!”

    他爽朗地笑起来。

    边上的第三个隔间里,也是一位老人的记述。

    “我曾孙子问我,太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航天员们坐的还是靠化学反应推进的火箭,要在天上飘上好几天才能到月球。”

    “我曾孙不信,他说那怎么可能,好几天才到月球?现在从帝都到匹诺康尼也才几个小时。”

    “我说,你太爷爷小的时候,连电视都是大屁股的嘞。”

    “还真别说,看着那小屁孩挠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电视为什么能那么厚的样子,好玩嘿!”

    隔间外,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