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绿光
货车驶出九里驿所在的小城后,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向西北方向行驶了约两个小时。
张行简飞在半空中,与货车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地面上的公路越来越窄,路面的裂缝中长出了野草,两侧的农田也逐渐变得荒芜。有些地已经抛荒多年,只剩下干枯的杂草和倒伏的篱笆。
公路两侧的路标已经变了,文字从东联标准的汉字,变成了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字母组合,那是斯坦公国的文字。
他已经离开了东联边境,进入了斯坦公国的领土。
按照军用终端上显示的地图,这是一片被东联和周边几个小国之间的缓冲区所覆盖的灰色地带。
治安力量薄弱,监管几乎不存在,正是各种见不得光的活动最喜欢选择的地点。
货车在驶离主干道后转入了一条被两侧高大杉树遮蔽的土路。
土路的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扬起一阵阵灰黄的尘土。
张行简降低了高度,紧贴着树梢飞行,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锁定着前方那辆灰白色货车的轮廓。
土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外表破败的农业仓库,墙体是灰白色的预制板,表面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板。
仓库的屋顶是弧形的瓦楞铁皮,有几处明显的凹陷,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屋顶上立着一根不算太高的金属杆,顶端装着一个碟形的卫星信号接收器。在这个位置和这栋建筑的整体破败程度相比,那根天线显得过于新了。
门口一侧的墙壁上,在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五的高度,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凸起。
那是一个监控摄像头,安装位置经过精心选择,能够无死角地覆盖仓库正面的所有通道。
张行简没有直接靠近仓库,他在距离仓库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谷仓,屋顶的瓦片已经碎了一半,木质的梁柱暴露在外,被风雨侵蚀成了灰褐色。
他无声地落在谷仓顶部的横梁上,半蹲下来,从腰间的战术包中取出一副折叠式的战术目镜,戴在脸上。
目镜的镜头自动调整焦距,将一百米外那栋仓库的细节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系统地扫描了仓库外围的所有关键点位。
仓库正门是一扇双开的金属推拉门,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右侧墙壁上有一扇小门,铁质,漆面同样斑驳,但门把手周围的金属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仓库的侧面和背面各有两个窗户,全都被从内部用木板封死了,木板缝隙间透不出任何光线。
后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遮蔽物。如果有人试图从后方接近仓库,会在五十米外就暴露在开阔地带。
张行简将四个探头的位置和角度记在脑海里,然后在谷仓顶继续等待。大约二十分钟后,那辆货车的司机和那个穿修理工制服的中年男子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
中年男子走到货车尾部,打开后门,从中取出了两只新的工具箱,提进了仓库。
司机则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支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然后掐灭烟头,也从小门挤了进去。
又过了十来分钟,仓库后方一根伸出的排气管中,突然喷出了一小股白色的蒸汽。
蒸汽只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就消散了,但在蒸汽消散后,空气中留下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那是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腐败植物气味的古怪味道,被风带着飘向谷仓的方向。
张行简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股味道他有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底层的气息和他当年在某颗星球上接触过的属于虫群尸体的东西非常相似。
他的视线扫过仓库侧面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窗户的木板封得并不严密,在木板与窗框的接缝处,有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隙。在那条缝隙中,他看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
在看到那绿光的瞬间,张行简体内那股巡猎命途的力量猛地翻涌起来。那种剧烈的反应程度,比他在商业街上第一次感知到那个中年男子时还要强烈得多。
那股力量在他的胸膛中轰然炸开,像是一头被关押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在他的血管中咆哮着想要挣脱束缚。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横梁边缘的木质表面,在上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直接从谷仓顶上冲下去。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谷仓顶部无声地落下,绕了一个大圈,从仓库后方的一片灌木丛中接近了仓库的背面。
将自己的身形融入空气中,然后贴着地面缓缓飘移,利用杂草和地形的起伏作为掩护,以极低的姿态移动到了仓库后墙的墙根下。
仓库后墙上有一个通风管道口,金属百叶窗已经被锈蚀得差不多了,几颗固定螺丝松动脱落,百叶窗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张行简将身体调整为一种几乎雾化的状态,然后无声无息地从那条缝隙中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他前进得极为缓慢,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倾听前方的声音。
管道大约有三十米长,他用了将近两分钟才走完。在管道的尽头,他透过一扇积满灰尘的铁格栅,看到了仓库内部的景象。
管道出口位于仓库天花板下方的夹层空间中,距离地面约有四米高。从这个高度俯瞰,仓库地板上方的全貌一览无余。
地面上方的空间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废弃多年的农业仓库别无二致。几堆破旧的麻袋堆放在墙角,一些损坏的农具散落在木架上,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仓库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区域。
那里有一只锈蚀的金属货架,货架上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货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地板的颜色和周围的木板存在轻微的色差。
很显然,那是一块可移动的盖板。盖板的边缘有几个指甲槽,显然是用来从上方掀起的。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块盖板下方进出,但他在夹层空间中趴了大约十分钟后,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从地板下方传来。
在那声音的间隙中,他甚至还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在背景噪音中的呻吟。
张行简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从夹层中无声落下,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了那块盖板旁边的地面上。
落地的瞬间,他半蹲下来,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动静,然后他伸手扣住了盖板边缘的指甲槽,极为缓慢地向上提起了盖板。
盖板下方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梯子,梯子下方是一条大约三米长的垂直通道,通道底部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通道底部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中透出带着暗绿色调的光线,以及那种消毒水和腐败植物混合的气味。
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将眼睛贴近门缝,然后他看到了地下空间的全貌。
仓库地板下方被改造成了一个规模远超他预想的地下实验场所。
底层的空间至少是地面上方仓库面积的两倍,整个空间被塑料布帘隔成了三个区域。
他看到一个不锈钢的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手术刀、拉钩、骨锯、止血钳,全都干干净净地泡在消毒液里。
台面旁边并排放着几排输液架,输液袋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从暗绿到深褐,颜色跨度很大。
靠墙的架子上,一排排标注着编号的样本瓶整齐地排列着。瓶子里装着的,有些是液体,有些则像是某种组织样本。
中间有五张金属床并排摆放着,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的四肢被宽大的束带固定在床架上。其中两人处于昏迷状态,头部偏向一侧,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在无意识地抽搐,手指和脚趾不规律地抖动着,能看出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而第五个人,他的体表覆盖着一层荧光绿色的苔藓状增生组织。
那些苔藓从他的胸口蔓延到颈部,覆盖了下巴和脸颊的一部分,甚至从他的鼻孔中伸出了几缕细密的绿色丝状物。
被苔藓覆盖的人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但那种微笑发生在半边脸被绿色苔藓覆盖的面孔上,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右侧的一个区域,塑料布帘垂下,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张行简调整了战术目镜的焦距,透过布帘边缘的一条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一部分景象。
他看到了金属台面上放着一只桶,桶沿上挂着一条软管。他还看到了一只从布帘下方伸出的手,一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手”的手。
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裂纹,手指上长出了几根嫩绿色的芽。
张行简感到自己的胃在剧烈收缩。他见过战场上的血腥,见过虫群撕碎人体的惨状,甚至见过被外星寄生体改造的人类尸体。
但那种暴力和眼前这种冷静的罪恶,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就在张行简强忍怒气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到了中间区域,站在了那个被苔藓覆盖的人的身体旁,弯下腰,用一支手电筒状的仪器照射那些苔藓的根部。
仔细观察着苔藓的颜色和纹理,然后转过头,对身边那个穿修理工制服的中年男子说了一句话。
张行简将战术目镜的拾音灵敏度调到最高,听到了那句低沉的话语。
“这批样本的融合率比上一批高了至少十个百分点,而且排异反应出现的时间点明显推迟了。如果再给我们三个月时间,我就能找到那个关键的控制节点。”
那个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金属床上的人体,像是在巡视一条生产线上的半成品,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张行简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门框的边缘。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巡猎命途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幅度剧烈震荡,像是在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又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某个决定。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远超他想象的愤怒,一种想要将眼前的一切罪恶全部铲除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