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那月很圆

    杨枫捂着头,龇牙咧嘴。

    那一记脑瓜崩结结实实,不轻。

    不是疼,是懵。

    方才脑海中那波澜壮阔的剑道推演,那从第一剑就铺展开来的恢弘画卷,被这一指头弹得支离破碎。

    他眨了眨眼,月光下,慕惜筠正收回手指,面上依旧清冷如霜,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不是怒,是……恼。

    “看清了?”她问。

    杨枫揉了揉额头,老老实实点头。

    “看清了。”

    “会了?”

    “会了。”

    慕惜筠眉头一挑。

    那眼神不是在问“你确定”,是在说“你在逗我”。

    “那就演示一遍。”

    杨枫没有推辞。

    他上前一步,从慕惜筠手中接过那柄莹白长剑。

    剑柄微凉,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种触感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冷玉。

    他走到院中央,背对慕惜筠,深吸一口气。

    起手。

    转腕。

    剑出。

    月光下,那柄莹白长剑在他手中活了。

    不是慕惜筠那种柔中带刚、轻盈如风的活,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静、更加深不见底的活。

    剑光不烈,剑势不急,剑意不显。

    一切都在“藏”。

    风无形,剑无影。

    扶风剑诀的真意,在他手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可仅仅三招之后……

    “停!”

    慕惜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一把刀子。

    杨枫收剑,回身。

    月光下,慕惜筠眉头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他,像在审视一道算错的题。

    “动作错了。”

    杨枫一怔。

    “哪里错了?”

    “起手就不对。”

    慕惜筠上前两步,目光从他的手腕扫到肩,又从肩扫到腰,最后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腕太僵,剑太沉,扶风剑诀要的是轻灵,不是稳重。你方才那一剑,力道用多了三成,剑势偏了半寸。”

    杨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腕不僵,剑不沉,方才那一剑的力道恰恰好,因为他动用了剑心通明,在脑海中已将扶风剑诀推演到更高层次。

    那不是慕惜筠手中原版的扶风剑诀,而是经过他剑道巅峰的意识淬炼、演化、升华之后的版本。

    形未变,意已变,剑理未改,道境已升。

    这女的……懂不懂剑道?

    杨枫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很轻,一闪而过,像夜风卷起的一片落叶。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那片落叶被人一掌拍碎了。

    一团温软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重,不轻,像一片云落在了肩上。

    那股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混着微凉的夜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发间飘来的幽香。

    杨枫僵住了。

    慕惜筠的手搭上了他的右臂,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的手臂向上抬了半寸。

    “腕放松。”

    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近得像在耳边低语。

    “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悬在空中的。你攥得越紧,剑越沉,剑越沉,意越滞。”

    她的左手按上了他的腰侧。

    “腰不要绷着,剑从腰起,不是从肩起,腰活了,剑就活了。”

    她在教剑。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腰间、肩头,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纠正,力道精准,角度刁钻。

    每一处落点都是扶风剑诀的关键发力点,每一句指点都切中要害。

    可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贴得太近了!

    近到杨枫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廓,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贴着自己的后背,近到那缕从她发间飘来的幽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面。

    慕惜筠浑然不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剑上。

    全在杨枫的姿势上、发力点上、剑势的起承转合上。

    她眼中没有男女之别,没有师徒之防,只有一招一式,只有剑理剑意。

    这个清冷如霜的女人,在教剑的时候,纯粹得像一泓清水。

    可杨枫不是。

    杨枫说到底……还是处男一个。

    他的心境,在剑道上可以剑心通明、波澜不惊。

    可在别的地方,在那片他从未涉足的、柔软得不像话的领域,他就是一张白纸。

    白纸遇到火,会怎样?

    烧起来!

    慕惜筠的手再一次搭上他的腰,调整他转体的角度。

    这一回她的力道重了些,身体前倾得更多,那团温软密密实实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杨枫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剑心通明,什么剑道巅峰,什么波澜不惊,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慕惜筠毫无察觉,还在说。

    “这一剑,转腕要快,腰要后收,剑势走的是弧线,不是直线。”

    她的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带着他缓缓转腕、劈出。

    “像这样……”

    剑光一闪。

    杨枫什么剑光都没看到。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手好软。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软,是握过剑的、指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却偏偏软得不像话的软。

    “记住了吗?”

    杨枫:“……”

    慕惜筠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再来一遍。”

    杨枫深吸一口气。

    开始。

    这一遍更糟。

    心不在剑,意不在诀,魂不附体。

    他的剑势歪了,剑意散了,剑光碎了。

    扶风剑诀的“藏”字诀被他使成了“乱”字诀,藏不住锋,藏不住意,藏不住那满心的兵荒马乱。

    慕惜筠的眉头越皱越紧。

    慕惜筠又贴了上来。

    这一回她不再一个一个动作纠正,而是直接站在他身后,双手握住了他的双手,带着他完整地走了一遍扶风剑诀。

    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青丝,拂过他的脸颊。

    杨枫整个人都是僵的。

    不,不是僵的。

    是软的。

    骨头软了,筋也软了,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硬的……对,那就是握着剑柄的手,还有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

    他不知道这套剑诀是怎么演完的。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知道她贴着自己的时候,月亮很圆,夜风很轻,她的心跳很快。

    不……

    不是她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

    “再来。”

    一遍。

    “再来。”

    两遍。

    “再来。”

    三遍。

    每一遍,她都要上手。

    每一遍,她都要贴身。

    每一遍,她都要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完整套剑诀。

    杨枫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好白……好软……好香……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抹微光从山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竹梢上的露珠开始泛光。

    慕惜筠停下了。

    她站在院中,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素白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今天就到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杨枫如蒙大赦。

    “为师累了。”

    慕惜筠转身,走向楼内。

    她的背影依旧清冷,依旧挺拔,可脚步比平日里慢了几分,像是真的累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你也回去歇着吧。”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杨枫站在院中,握着那柄莹白长剑,一动不动。

    晨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他的衣角,吹凉了他后背的汗。

    凉意沁入皮肤,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终于……

    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堵在他胸口堵了整整一夜,吐出来的时候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晨风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了。

    杨枫垂下头。

    然后他只感觉到腰上有些沉,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

    腰间挂着的那枚令牌……掌门亲赐、代表着他“栖梧峰亲传弟子”身份的那枚令牌……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