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锦城流云,毒隐香袖
锦城,赵国南境最负盛名的繁华之地。
城池占地极广,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日夜灯火通明,笙歌不歇。
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凡人混杂,各色店铺旌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美酒、香料以及淡淡的灵气混杂的独特气息,端的是红尘万丈,烟火鼎盛。
在锦城最繁华的天阙长街中段,有一座七层高的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以流云纹饰点缀,整体风格飘逸灵动。
楼阁牌匾上书三个古篆大字——流云阁。
此处,正是流云阁在赵国锦城开设的最大分号,主营各类法衣、饰品、女修用度,兼售一些精美法器、胭脂水粉,在女修中口碑颇佳。
此时,流云阁顶层一间雅致清净的静室内,一袭水蓝色流云广袖长裙的女子正凭窗而立,望着下方熙攘的街市。
女子身姿曼妙,尤其是一双秋水明眸,顾盼间自带几分柔弱与书卷气,正是流云阁阁主,罗云依。
她虽已结婴,但气息温婉平和,不擅争斗的名声在外,加之流云阁本身只是以经营为主、门中仅有她一位元婴修士坐镇的二流宗门,在这藏龙卧虎的锦城,她行事素来低调谨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温婉气质,曼妙的身姿,以及流云阁阁主这份不算顶尖但也足够引人注目的身份,却引来了不必要的觊觎。
静室门被轻轻叩响,一名侍女的声音传来:“阁主,五行宗火德尊者座下亲传弟子,秦烈阳秦公子前来拜访,说是想要我阁新到的天霞流云缎,订制几套衣服。”
罗云依闻言,秀眉微微一蹙。
这秦烈阳,近来已是第三次来访了,每次借口都不同,但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炙热与贪婪,让她极不舒服。
五行宗势大,火德尊者更是元婴大圆满的大修士,其亲传弟子身份尊贵,她得罪不起,只能虚与委蛇。
“请秦公子到三楼雅间歇息奉茶,我稍后便到。”罗云依声音温婉,听不出喜怒。
“是。”侍女应下离去。
罗云依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鬓发,又对镜自照,确认妆容得体,神色如常,这才缓步下楼。
三楼雅间,陈设清雅,燃着宁神香。
秦烈阳已坐在主位,一身赤红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看似风度翩翩,但那双不时扫向门口、隐含急切与欲望的眼睛,却破坏了这份刻意营造的潇洒。
他心情本就不佳,在五行宗意图偷窥天煞魔宗那两位绝色仙子不成,反被惊走,仓皇离宗暂避,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来到锦城这温柔乡,听闻流云阁阁主罗云依姿容绝丽,气质温婉,便动了心思,想借势压人,将这看似柔弱可欺的美人阁主弄到手,既能泄火,又能得个美娇娘,岂不美哉?
见罗云依推门而入,秦烈阳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脸上堆起自认为迷人的笑容:“罗阁主,秦某又来叨扰了。”
“秦公子客气了,公子大驾光临,是我流云阁的荣幸。”罗云依微微颔首,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在主位对面坐下,吩咐侍女重新上茶。
“听闻贵阁新得了一批东海鲛绡所制的天霞流云缎,不仅华美异常,更有避水御火、清心宁神之效,秦某想为家中几位女眷订制几套衣裙,还望罗阁主费心。”秦烈阳摇着折扇,目光却黏在罗云依清丽的脸上。
“秦公子消息灵通。天霞流云缎确已到货,数量不多,不知秦公子需要多少,样式尺寸几何?”罗云依公事公办地问道,取出一枚玉简,准备记录。
“这个不急。”秦烈阳笑道,挥退重新上茶的侍女,雅间内只剩二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罗阁主,实不相瞒,秦某对阁主风姿,仰慕已久。”
“流云阁虽好,但困于这商贾之事,终究耽误修行。我五行宗火脉资源雄厚,若阁主愿意,秦某可向家师引荐,聘阁主为我火脉客卿长老,日后修炼资源、宗门庇护,绝不亏待。至于这流云阁……交由可靠之人打理便是,阁主只需安心修炼,闲暇时……你我品茗论道,岂不快哉?”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招揽,真实意图昭然若揭。
罗云依心中泛起一丝厌恶与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道:“秦公子厚爱,云依愧不敢当。流云阁乃先师所传基业,云依资质愚钝,唯有兢兢业业,守成而已,不敢有他念。至于入五行宗……云依闲散惯了,恐难适应大派规矩,还请秦公子见谅。”
秦烈阳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诩身份高贵,能看上这小小流云阁的阁主,已是她天大的福分,没想到这女人如此不识抬举!
“罗阁主何必自谦?以你的天资容貌,困守这小小店铺,实在是明珠蒙尘。”秦烈阳语气稍冷,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我五行宗在赵国,说一不二。能做我火脉客卿,是多少修士求之不得的机缘。阁主可要想清楚了。”
罗云依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秦烈阳,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秦公子,此事无需再提。云依心意已决。公子若是真心想购置天霞流云缎,云依立刻命人取来样本。若无意购置,云依尚有俗务在身,不便久陪。”
“你!”秦烈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竟如此刚硬,丝毫不给他面子。
在五行宗受挫,在这里又被拒绝,连日来的憋闷与邪火瞬间涌上心头。
“好,好,好!”秦烈阳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色反而收敛,露出一个有些阴沉的笑容,“既然罗阁主执意如此,秦某也不强人所难。天霞流云缎,秦某改日再来看。今日……便不打扰阁主了。”
他站起身,拂袖欲走,却在经过罗云依身边时,袖袍似是随意地一拂。
罗云依只觉一缕极淡的、带着些许甜腻的异香飘过鼻尖,下意识地屏息,但似乎仍有极其微弱的量被吸入。
她心中一惊,立刻暗自运转灵力检查,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体内灵力运转如常,也无中毒迹象。
“难道是错觉?”罗云依微微蹙眉,看着秦烈阳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但她再三检查,确实毫无发现,也只能将疑虑压下,或许只是对方身上佩戴的某种香料。
她并不知道,秦烈阳方才拂袖之间,已悄然将一丝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的蚀月香下在了她身上。
此香非毒,平时毫无作用,也无药可解,唯有在每月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才会被引动,令人灵力迟滞,神魂昏沉,产生强烈幻觉,任人摆布。
乃是秦烈阳偶然得来的一种极为阴损的魔道之物,本打算用在某些不听话的女修身上,今日在罗云依这里碰了钉子,邪火攻心之下,便用在了她身上。
“不识抬举的贱人!月圆之夜,本公子再来好好收拾你!”秦烈阳走出流云阁,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楼阁,眼中淫邪与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这才冷哼一声,拂袖没入繁华街市的人流中。
…………
就在秦烈阳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一架略显陈旧、灵光黯淡的银白飞舟,缓缓降落在锦城外的专用停靠坪。
舟上下来三人,正是陆凛、冷如霜与李语诗。
“这就是锦城?果然热闹!”李语诗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城内隐隐传来的喧嚣,明眸中闪过一丝兴奋,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冷如霜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
她对这红尘喧嚣之地并无太大兴趣,但既然来了,逛逛也无妨。
陆凛则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神识已悄然铺开,感知着这座城池的气息。
鱼龙混杂,气息驳杂,正合他意。
三人收敛了元婴修士的气息,步行入城,如同寻常修士一般,汇入熙攘的人流。
“听说流云阁的法衣饰品颇为有名,尤其适合女修,在赵国女修中口碑极佳。既然路过,不如去看看?”冷如霜忽然开口。
她虽不喜奢华,但对精致美观的衣物饰品,女子天性使然,亦有几分兴趣。
更重要的是,天煞魔宗以煞气淬体,服饰易损,她确实需要添置几件品质上佳、兼具防护与美观的法衣。
“好啊好啊!我也早就听说了!”李语诗立刻附和,她对漂亮衣服和首饰的兴趣可比冷如霜大得多。
陆凛自无不可,眼下先跟着她们二人,容后再寻机会单独行动。
三人问明方向,便朝着位于天阙长街的流云阁总店走去。
不多时,那座七层高的华美楼阁便映入眼帘。
进出者多为女修,或衣着华贵,或气质出众,可见流云阁在女修中的受欢迎程度。
步入店内,立刻有容貌清秀、笑容甜美的侍女迎上。
店内陈设雅致,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衣、裙衫、披帛、首饰、香囊、胭脂等物,灵光隐隐,宝气氤氲,令人目不暇接。
冷如霜与李语诗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陆凛则跟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内陈设、人员以及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三位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传来。
只见罗云依得到侍女通报,知有三位气度不凡的修士到来,亲自下楼接待。
她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更衬得人比花娇,气质温婉。
陆凛在罗云依现身的那一刻,目光便微微一凝。
是她?流云阁阁主罗云依。
但紧接着,他眉头一挑,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他的感知中,罗云依周身灵力流转圆融,气息平和,乍看并无异样。
但在他远超同阶的敏锐神识以及对药性与毒素的独特感应下,他察觉到此女身上萦绕着一丝极淡、极隐秘的异样气息。
这气息阴寒晦涩,潜伏极深,与罗云依本身温润平和的功法气息格格不入,像是某种潜伏的慢性毒药?
或者更准确说,是某种引而不发的阴损手段。
陆凛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陪同师姐逛街的谦和师弟模样。
“听闻流云阁仙衣闻名遐迩,今日特来一观。”冷如霜对罗云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贵客过奖。小店确有几分薄名,全赖各位仙子抬爱。”罗云依笑容温婉,亲自为二人介绍起店中精品。
她眼光毒辣,看出冷如霜气质清冷孤高,便推荐了几套用料名贵、款式大方、以冰蚕丝、月光纱为主料,绣有清雅纹饰的法衣长裙。
对李语诗,则推荐了几套色彩明丽、剪裁利落、便于活动又不失美感的劲装款式,以及一些造型别致、镶嵌灵晶宝石的发簪、耳坠、手链等饰品。
二女显然颇为意动,尤其是李语诗,拿着一支赤金镶嵌火灵玉的步摇,爱不释手。
冷如霜选中了一套名为月华流云的冰蓝色广袖留仙裙,乃是以千年冰蚕丝混合月华纱织就,不仅轻盈飘逸,光华内敛,更有不错的避尘、清心、以及抵御法术攻击之效,位列中品真宝。
李语诗则选中了一套名为金翎逐日的鹅黄色绣金线云纹劲装,以及那支火灵玉步摇和一对配套的耳坠,劲装亦是中品真宝级别,步摇耳坠则是下品真宝,兼具美观与辅助火系灵力汇聚之效。
两人还在仔细打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
趁着这个间隙,在远处观看的陆凛目光微动,悄然向罗云依使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罗云依何等聪慧,见状会意,不动声色地对身边的二人道:“二位仙子且慢慢看,若有中意的,唤侍女取来便是,云依暂离片刻。”
说罢,她莲步轻移,随着陆凛走向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货架旁。
“林公子,有何指教?”罗云依温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罗阁主,”陆凛压低声音,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拿着那支火灵玉步摇与一套鹅黄色劲装反复比对的李语诗,传音道:“在下想请问,李仙子手中那支步摇,以及她旁边那套鹅黄色劲装,作价几何?”
罗云依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下了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几不可察的笑意,同样传音回道:“那支赤焰流金步摇,乃是以赤阳金精混合火灵玉打造,售价一百八十万灵石。那套金翎逐日劲装,用料是上等的金纹锦与火浣纱,兼具美观、轻便与不俗的防护力,售价九百万灵石。两样合计,倒是可以优惠一些,一千万灵石整。”
“好,那我就先替她付了。”陆凛不多言,直接从储物戒中数出相应数目的灵石,用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装好,悄然塞入罗云依手中,传音道:“这些灵石,足够支付李仙子所选之物,还请阁主稍后告知,我先上楼转转。”
“妾身明白。”罗云依唇角微弯,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林公子真是大方,等会儿那位李仙子若是知晓了,怕是要感动得很呢。”
陆凛微微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淡淡道:“有劳阁主了。”
他之所以如此行事,可不是为了搏美人一笑,而是在“还债”。
因为李语诗在欢喜谷之事中亏了大部分身家,他心中略有愧疚,想借此稍作补偿。
不过他却不知,李语诗输掉的那些钱,胡三娘早就如数返还了。
说完,他也不再逗留,对罗云依略一点头,便转身,像是被旁边陈列的一些炼器材料、稀有丝线吸引了注意,自顾自地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走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罗云依将储物袋收起,神色恢复如常,步履款款地走回冷如霜和李语诗身边。
此时,二女似乎都已做出决定。
李语诗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火灵玉步摇和那套鹅黄色劲装,显然十分喜爱。
冷如霜手中也拿着一套冰蓝色的月华流云留仙裙,面料隐隐有光华流转,清冷雅致,与她气质颇为相合。
“二位仙子可是选好了?”罗云依笑吟吟地问道。
“嗯,就这两件。”李语诗点头,将东西递给旁边的侍女打包,又问道:“罗阁主,这支步摇和这套金翎逐日,一共多少灵石?”
罗云依接过侍女递来的两件物品,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笑道:“李仙子好眼光。这赤焰流金步摇一百八十万灵石,金翎逐日劲装九百万灵石,都是上好的真宝,合计可优惠一些,算一千万整。至于冷仙子这套月华流云裙,售价七百五十万灵石。”
“一千万……”李语诗闻言,虽然有些肉疼,但还是准备掏钱。
冷如霜也神色平静地准备付款。
对两人而言,这笔钱也并非小数目,但完全值得。
真宝本就昂贵,又何况是这一类更为罕见的衣饰,并且做得又如此精美,很难不让人心动,完全值这个价。
“且慢。”罗云依却抬手制止了李语诗的动作,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清脆道:“李仙子的这笔款项,方才与您同行的那位林公子,已经付过了。”
“什么?!”李语诗俏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又是惊讶,又是无措,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意,“他…他……什么时候……”
冷如霜闻言,准备递出灵石的手也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瞥向李语诗泛红的脸颊,又转向陆凛方才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澜,握着月华流云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罗云依仿佛没看到李语诗的窘态,继续笑道:“正是。林公子方才已为李仙子付清了款项,说是一点心意。至于冷仙子的这件……”
“我自己来。”冷如霜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罗云依的话。
她将储物袋放在柜台上,动作平稳,但语气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些许,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云依清点后,将打包好的月华流云裙递给冷如霜:“冷仙子请收好。”
李语诗还有些发懵,手里拿着已经属于自己的劲装和步摇,感觉有些烫手,她看向冷如霜,又看看楼梯方向,讷讷道:“这……这林师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我等会儿就把灵石还给他!”
冷如霜将衣裙收入储物镯,闻言,目光落在李语诗泛红的脸上,又扫过她手中那套明显价值不菲的衣物首饰,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淡淡酸意和揶揄:“还什么?林师弟他……看来对你确实有心。一千万灵石,说付就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看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李语诗的脸更红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乱糟糟的,既有被人照顾的隐秘欢喜,又有无功受禄的不安,还有对陆凛这般举动背后含义的猜测和一丝羞涩,复杂的情绪让她心绪不宁。
冷如霜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转向店铺内琳琅满目的其他商品,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只是她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比刚进店时,更冷了一分。
“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才是你大师姐!”她心中腹诽道,明显对此事感到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