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我的戏，演完了
目力远及，大殿宽敞的中央簌簌落下灰雨。
定睛看去，穹顶摇摇欲坠，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震落厚重如瀑布般的尘埃。
一块精铁栅栏自石门处的地面蓦地弹出，缓缓上升，不至顷刻，大殿将被突然启动的机关锁死封禁。
一切发生得太快，梅蕊目眦欲裂，面目第一次显露明显情绪。
“柳！三！”尖啸声凄厉如恶鬼索命，溢出被玩弄于股掌的惊怒和暴戾。
“你想做什么？！”
栅栏旁，柳三的身影在漫天尘埃前显得模糊，嗤笑声穿透精铁的嗡鸣，他发现对方只敢原地气怒跳脚，并不轻举妄动，平静的解释带着释然和嘲讽。
“娘娘，如您所见，交易结束了，我手中可没有你念念不忘的令牌和皇帝。”
“我的戏，演完了。”
轻描淡写犹如重锤，梅蕊遽然怔忪，片刻，疯狂扑了上来。
“狗皇帝果然在里面！”
“站住！”柳三抬起一臂，搭上弓弩，弩箭对准梅蕊的眉心，“娘娘，里面的确没人。”他耸耸肩，神情中有着并不适合此情此景的悠闲自在。
“我奉命毁掉此地，只因大殿内藏着祁州王族一些宗卷秘辛。见不得光，更见不得外人，我要做的便是付之一炬、永绝后患。”
柳三信口胡诌，语气的理所当然却又真挚。
梅蕊被那蓄势待发的弩箭逼停脚步，瞳孔在暴怒中剧烈收缩，她一个字都不信，然而手中弩是实打实的威胁，足以洞穿头颅绝非妄言。
出离的愤怒和无法掌控局面的焦躁让女人几近发狂，梅蕊死死盯住柳三，眼神怨毒，脑子里在疯狂转动。
这极短暂的空档里，变故瞬息即发——梅蕊身后的阴影里，一个匍匐在地的黑影骤然发动。
他此前被同伴用身体稍稍掩护，刚好处在柳三视角盲区，从地面射出一支菱形飞镖，如毒蛇吐信般撕裂沉寂，直取柳三的手腕。
速度太快，兼之角度刁钻，柳三根本无从防备，立刻吃了这记暗伤！
剧痛自手腕向全身炸开，柳三的右腕鲜血迸溅，重创突如其来，让手臂顿时颤抖，弓弩彻底失了准头。
“按住他，给我冲进大殿！”梅蕊横眉厉喝。
女人身旁亲近的逆匪反应极快，似乎完全不加思考，那栅栏上升过半还未完全封顶，但柳三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总之周遭全然看不到机关所在。
极大可能是个有去无回的奔处，几人仍不顾一切扑身跃起，想从还未合拢的缝隙溜入殿内——
柳三从剧痛和眩晕中看到狰狞扑来的身影，本能做出了反应，他顾不得拔掉手腕上的飞镖，干脆弃了弩箭，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义无反顾扑向栅栏开口。
“你休想——”男人的嘶吼混杂着女人惊怒的尖叫。
挥刀而至，兵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异常沉闷，刀锋猛力切入柳三的肩背，鲜血瞬时喷溅，温热如泼墨般浸透破碎的袍衣，逆匪纠结在一起的冲撞力将他死死按在栅栏。
那双臂张开如铁箍，而柳三的整个身躯像一颗坚钉楔在开口处。
泉涌的暗红不断喷射在地，他将额头定在精铁上，剧痛带走了所剩无几的表情和五感，他长吸口气，缓缓抬头，透明如纸的面容对向大殿深处，嘶声凄厉。
“库雅勒列祖列宗在上！”这一声，用尽生命所有的念力和忠诚。
“以我鲜血为媒，灵魂为契，吾王剑锋所指，山河不倾，万姓不殇！”
字句清晰如重锤，在青骢的心头反复锤碾，帝王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悲壮的呼唤以一声如山岳闭合般的轰鸣骤然停歇，精铁栅栏攀升到顶点，与横梁完美嵌合，在柳三弥散的瞳孔注视下彻底关闭。
柳三轰然跪地，只有双臂仍死死钳住栅栏两侧。
低垂的头颅似再也无力抬起，男人埋首用尽力气嘶吼，“列位祖宗请转告陛下，定要……为我报仇！”
诅咒声毕，男人气息渐消，徒留兵刃砍在精铁上的“锵锵”回响，梅蕊与刀疤脸目瞪口呆，早已忘了做出反应，不多时，才像受伤野兽般发出绝望的咆哮。
“三儿……”青骢重重一拳砸在地壁，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脑海除了汹涌的悲恸，还有柳三的遗言在反复轰鸣回荡。
沉重的哀伤令青骢及亲随陷入一片低落的情绪，盼妤旁观良久，只得挺身而出。
“兄长，没时间悲伤了。”她嗓音略急促，“柳三直至最后都在替我们打掩护，我们须凝神聚力，赶在梅蕊之前找到出口，出去了才有报仇机会。”
栅栏封死后，自动掉落的石门板隔绝了殿外视线，盼妤边劝边着人开了密道，未及上前几步，遥遥传来女人在殿外的疯狂嘶喊。
盼妤听清字句，脸色徒然剧变，“她居然想炸毁这里？！地宫经不得火药，她竟然有勇气同归于尽？”
薛纹凛终于冷下脸，“她但凡有一丝活命的念想，都不会轻易放置火药，这埋放位置须极为精妙，倒给我们争取些时间。”
“嗯？”盼妤不明所以，她除了从正门离开并无其他第二种思考，至多便是把全然信任托付与薛纹凛，于是心念紧张地悬浮着，尚未有着落，乍一听似另有转机，精神一振。
此刻，大殿倒像一座巨型囚笼，人多无声，因悲伤的情绪沉淀出一片死寂，殿中央落满厚重的尘埃，隐约有梅蕊歇斯底里的吼声不断传来。
薛纹凛扶靠墙壁，脚步显得虚浮，投出的目光沉静而带有特定的顺序，先扫视所有的断壁残垣，再是承重梁柱，最后是放置各种圈椅以及龙座的高台——
“你说，我们找，此刻你要留点体力。”盼妤从乱石堆里踉跄攀走，一颗心剖不出两半，除了一点对出路的惦记，所余剩下全是对薛纹凛身体的担忧。
薛纹凛轻声答应，手指在布满浮雕和裂痕的石壁上快速摸索。
皇帝的脚步有些慌乱，仇人近在石门之后，他却毫无头绪。
找出路如此，报仇也是如此。
盼妤跟在背后，想到那英勇赴死的公子哥，总不断想慨叹。
“哥哥，逆匪伤害的不只是我们身边之人，还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你朝中的官员，比起替柳三复仇，还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去做。”
青骢回应很快，声色依然悲愤，“朕明白，朕不会因小失大，劳烦你与这位公子小心探路，朕与这些袍泽，皆可为你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