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匠人之学

    任亨泰背影消失在文华殿门口,朱允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到有一天,我的人遍布六部、遍布五军府、遍布天下府县,这科举动不动,又有何妨?

    次日一早,几道手令便从文华殿发了出去。傅友文、邹元瑞、任亨泰,同时接到了太子的召见。

    文华殿偏厅,朱允熥坐在主位上,开口便是惊人的一句话:“首期招三千人。”

    傅友文茶盏差点滑脱:“三千人?”

    “对,三千人。”

    朱允熥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格致馆不是国子监,不是光养几个尖子给朝廷撑门面的。

    工部修长城需要人,户部清丈田亩需要人,兵部督造火器、转运粮秣也需要人。三千人,我还嫌少了。”

    傅友文苦着脸道:

    “殿下,三千人一年少说也要十万两银子的开销。

    再加上馆舍、教习薪俸、试验器物、纸墨笔砚,没有十五万两,根本下不来。

    户部今年的银子,一笔一笔都派了用场,实在挤不出这么多啊。”

    朱允熥不急不慢地说:“傅尚书,户部今年从满剌加解了多少两银子?”

    傅友文一愣,张了张嘴:“七百万两。”

    朱允熥放下茶盏,嗤笑道“堂堂户部尚书,连十五万两都拿不出来?你哭穷哭到孤这儿来了?”

    傅友文脸苦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太子脾气,平日好说话,一旦主意定了,谁来也拦不住。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臣…尽力而为。”

    这就对了嘛。朱允熥笑了笑,转头看向邹元瑞:“工部那边,能出多少教习?”

    邹元瑞拱了拱手:“臣那里别的不多,懂烧窑、懂冶铁、懂算料的老吏,倒是挑得出二十几个。

    这些人手艺在身,就是嘴巴笨了一些,但教学生干活儿,应该够用。”

    “嘴笨不怕,肯教就行。另外,”朱允熥笑道,“你手下有没有懂水利,懂测绘的人?格致馆要开一门课,专门教人看地形、算土方、修堤坝。”

    邹元瑞想了想:“工部有一个老主事,修堤堵口的活儿,闭着眼睛都能干。就是年纪大,脾气犟,不知道愿不愿意去教书。”

    朱允熥道:“你替孤去说,请他出山,多教出几批徒弟来,孤亲自给他敬茶。”

    邹元瑞应了一声:“臣这就去办。”

    最后是任亨泰,朱允熥转向他,语气更客气了几分:“任先生,礼部这边,还要劳烦您出一批通文墨的书吏。”

    任亨泰拱了拱手:“臣已经拟了一份名单,都是礼部多年办学的老手。”

    朱允熥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有劳先生。”

    三人领命而去,朱允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教习有了,银子有了,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位置,一直空着。

    这个人,得镇得住场子,得真有学问,得让那些工匠出身的老吏服气,也得让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的敬畏。

    没过几日,钦天监接到了太子的一封手书。

    马沙亦黑打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立即换了一身干净官服,往文华殿走去。

    两人在殿中谈了一个多时辰。

    天授八年腊月二十三,格致馆正式挂牌。

    馆舍设在钦天监隔壁一条巷子里,原是一处闲置的官署。

    邹元瑞带着工部的人,用了不到十天就把里外翻修了一遍。

    屋顶换了新瓦,墙壁重新粉刷,门窗上了清漆。

    院子里铺了青砖,正堂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任亨泰题写的三个字:格致馆。

    开馆这天,门口新铺的青砖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工匠子弟,有寒门书生,有退伍的小旗,也有小商贩之子,刚好凑足三千之数。

    这些人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已经二十出头了,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朱允熥没有说任何场面话:“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学成了,朝廷有你们的位子。”

    没有鞭炮,没有鼓乐,格致馆的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开始了。

    第二天,朱允熥走进了格致馆讲堂,拿起一支蘸了白垩粉浆的竹笔,在黑漆上写下了一行数字。

    “今天,孤来讲第一课。”

    所有学生全都愣住了,他们大多是来混口饭吃,没曾想,竟然成了太子门生。

    朱允熥没有理会那些惊讶的目光。

    “这些符号,叫做阿拉伯数字。它们比汉字写数更方便,比算筹更快捷。

    学会了它们,记账可以比别人快一倍,算粮秣可以比别人准三分,丈量土地再也不会算错亩数。”

    他从一讲到十,从十讲到百,从百讲到千,讲完了数,又讲加减乘除。

    那些符号在他笔下,像有了生命一样,排列成一道道算式。

    每讲完一个要点,他就停下来,看看下面那些人的反应。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朱允熥放下竹笔,说道:

    “你们将来要学的东西,都离不开这些最基础的数。有不懂的,现在就可以问。”

    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朱允熥看着他:“你说。”

    那年轻人问道:“殿下…这些符号,我们学了有用吗?”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不,学生叫张远。”

    朱允熥又问道:“水泥刚烧出来,你信那玩意儿能砌墙吗?”

    张远用力地摇了摇头。

    朱允熥讲了一上午课,嗓子都哑了。

    午后,他正在讲课,朱文堃带着于谦,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喊了声:“爹。”

    朱允熥问道:“大本堂上午的课,上完了?”

    “先生讲的是《孟子》‘天将降大任’。等到讲完了,我才往这边赶。”

    朱允熥点了一下头:“去吧。马监正在后堂等着你们。”

    朱文堃应了一声,转身和于谦往后堂那边走去。

    不出三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太子与太孙,同在格致馆里,一个在教匠人之学,一个在习匠人之学。

    方孝孺尤其不忿,对同僚说:

    太子殿下行事天马行空,我等着实看不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太孙殿下千尊万贵,身负江山社稷之重,怎么反而学起了那等…”

    他实在没法将那四个字宣之于口,只能不住地唉声叹气。

    南京士林亦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太子从前和武夫走得近,现在又不遗余力推新学,就是不喜圣贤之道,这究竟是为何?

    风言风语传得满天满地,朱标对夏福贵冷冷道:“他养的儿子,他愿意怎么教,就怎么教,朕也懒得跟他打嘴巴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