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长城会议

    正月十二朝会之后,南京城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文官们走路都绕着武英殿,礼部衙门里安安静静,连翻文书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焦芳告了病,梁凤翼也告了病,孟良臣回了老家守孝,任亨泰关在宅子里,埋头润色《洪武征战录》。

    六部九卿空了四把椅子,朱标对此视若无睹。

    他每天照常听政,照常批折子,该见的人见,该说的话说,仿佛波澜不惊。

    有官员试探着问:“焦尚书病得重不重?”

    朱标只回了四个字:“没有大碍。”连下文都没有。

    夏福贵冷眼看着,心里门清,陛下这是吃准了,那几位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到了正月十四晚上,焦芳的请安折子就递进来了。

    折子上只字不提辞职的事,只说:

    “臣偶感风寒,连日未朝,心甚惶恐”。

    朱标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安心休养,病愈视事。”

    夏福贵偷偷松了一口气,那伙人还算识趣,没有撒泼打滚,弄得颜面全无,不可收拾。

    朱标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直搁着一件事,那就是长城。

    这件事,从北平回南京的路上就在想,过年这十几天也没断过。

    白天见了人,说了话,批了折子,晚上躺在乾清宫,脑子里还是那几千里边墙。

    北元虽然被打散了,但草原上的部落还在,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总归要来。

    迁了都,北平就是第一道防线。鞑子骑兵要是冲破了边墙,三五天工夫就能打到齐化门下。

    宋礼在滦州烧出来的水泥,确实结实。

    但长城并不是一段城墙,而是沿着山脊蜿蜒几千里的庞然大物。

    把它全部换成水泥,得烧多少窑?得多少人?得多少银子?

    这些数字像一把细沙,撒在他脑子里,怎么拢也拢不到一起。

    正月十五,元宵节,南京城从大清早就开始热闹了。

    街上挤满了人,有扎灯的,有挂幡的,有摆摊卖糖人的,还有耍狮子的。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进宫来。

    朱标下令,南京所有城门打开,准许百姓在承天门外观灯。

    傍晚时分,他带着一家人登上了午门城楼。

    朱元璋也来了,坐在城楼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

    郭惠妃挨着朱元璋坐着。

    徐令娴站在旁边,怀里抱着文瑞,文圻由乳母抱着。

    文堃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袄子,站在栏杆边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文瑾个子太矮,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朱允熥弯腰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她立刻安静了,瞪大眼睛望着城下那片灯的海洋。

    秦淮河两岸,灯火如昼,整条河像是被点亮了。

    花灯在河面上漂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顺着水流缓缓往东去。

    街上的人密密麻麻,有举着灯走的,有站在路边仰头看的,有拉着孩子挤来挤去的。

    文瑾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对朱允熥说:

    “爹,那个兔子灯好看!我也要!”

    朱允熥笑了一下:“明天让人给你买一个。”

    文瑾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继续看。

    朱标站在城楼另一边,望着城下那片喧闹,嘴角带着笑。

    徐妙锦披着一件银灰色斗篷,站在朱标旁边,指着远处一盏灯,说道:“那盏荷花灯,倒是做得精巧。”

    朱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久闻你有咏絮之才,美景在前,何不赋诗一首?”

    徐妙锦脸一红:“没有的事,臣妾哪里会作什么诗?”

    徐令娴耳朵尖,扭过头来起哄:

    “四姑,你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你箱子里藏着几本诗集呢,我早就翻出来看过了!”

    徐妙锦嗔道:“红口白牙,胡说什么?”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听见这边热闹,也插了一句嘴:

    “都是自家人,藏什么拙?妙锦,来一篇!”

    徐妙锦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架了起来,推辞不过,只好低下头想了想。

    她望着城下那片灯海,沉吟了片刻,缓缓诵道:

    “金陵元夜灯如昼,万户千门共月明。十里秦淮浮彩晕,六朝金粉化流萤。星桥铁锁光初转,火树银花连霄云。谁道江南春色早,满城箫管醉升平。”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城楼之上,顺着夜风,听得清清楚楚。

    朱标听完了,眼里带着满是欣赏。

    他读过很多诗,也听过很多人作诗。

    大臣们在宴席上应制唱和,大多是些套话,辞藻堆砌得花团锦簇,但听过了也就忘了。

    徐妙锦这八句,句句入情,把满城灯火和心中感触都揉在一起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作诗的?”朱标问道。

    徐妙锦微微低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臣妾幼时在家,父亲请过一位女先生,教过几年诗词,闲来无事,也自己翻过几本诗集。只是从未在人前卖弄过,怕人笑话。”

    朱标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首诗,朕很喜欢。回头写下来,朕收着。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文瑾马上六岁了,你把她带在身边,闲时教她些诗词文章经史子集。

    就是文堃,你也多指点些。”

    徐妙锦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是。”

    城楼下,花炮声一阵接一阵,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映得人脸庞忽明忽暗。

    文瑾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烟花,嘴里不停地“哇”。

    文堃站在一旁,也仰着头看。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看了半晌,拍了拍扶手,对郭惠妃道:“今年这灯,是咱见过最好的。”

    郭惠妃笑道:“太上皇年年都说最好,其实明年比今年还要好。”

    灯会散场后,女官将徐妙锦那首诗抄了出去。

    不出两日,金陵城大街小巷都在传。

    茶楼说书先生把它念了一遍又一遍,书坊刻工连夜雕版,印成单页在街上卖。

    有人夸皇贵妃才情高,有人赞皇帝有雅量,更多人只是喜欢那几句诗,觉得写到了自己心里去。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朱标就坐在了武英殿。

    夏福贵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在案角,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几位大人已经候在殿外了,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朱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人鱼贯而入。

    朱椿走在最前面,在他身后,是詹徽。

    凌汉跟在詹徽后面。

    郭英走在第四位。

    耿炳文和谢成并肩走了进来。

    最后进来的是傅友文、邹元瑞、宋礼。

    朱标看了夏福贵一眼,问道:太子呢?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来?去催催!

    夏福贵忙躬身道:太子刚打发人来,说太上皇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过去帮忙捏一捏,待会就过来。

    朱标点点头,道:诸卿请坐,今日先议长城修缮事宜。武定侯,你先说说去年巡视宣大之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