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胆大包天,浑水摸鱼

    次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朱允熥像往常一样,穿过乾清宫回廊,往东暖阁走去。守门的小太监见他来了,忙躬身掀帘。

    他迈步进去,夏福贵正站在屏风边,手里捧着一条热毛巾。

    看见太子,夏福贵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

    “殿下,陛下昨晚睡得晚,丑时过了才歇下。可今早卯时不到,就醒了。”

    朱允熥脚步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里头传来水声,他从夏福贵手里接过毛巾,掀帘走了进去。

    朱标正站在铜盆前,弯腰掬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说:“来了?”

    朱允熥把毛巾递过去,“父皇昨晚睡得太少了。”

    朱标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用力搓了几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直起身来。

    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灰,但目光很清明,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整夜没怎么合眼,脑袋反而想清楚了。

    “睡不着。”他说,“躺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舆图。”

    朱允熥没有接话。

    朱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等着。

    “朕想了一夜。”

    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帖木儿也好,马哈木也好,不管真假,这时候往山西派人,确实冒险。李景隆那一路,先缓一缓为好。”

    朱允熥沉默了几息,说:“父皇,儿臣想自己去。”

    朱标转过身来,看着他,“自己去?”

    “对。”朱允熥说,“儿臣带队,去山西。”

    朱标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你想清楚了?”

    朱允熥说:“山西的事,拖不得。水泥窑拖一天,长城就晚一天开工。商队拖一天,那七家商户的心就凉一分。

    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满天下都知道了。若是临门一脚突然缩回来,往后朝廷说话,谁还信?”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儿臣在南京,坐不住。”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万一前线真有战事呢?”

    “让蓝玉随行。”

    朱允熥答得很快,

    “儿臣的意思是,蓝玉挂一个总督军务的头衔,跟着队伍走。

    若真有战事,让他就地调遣陕西三边和宣大蓟辽的边军。不用请旨,临机专断。”

    朱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了一句:“还有呢?”

    “都察院总宪陈迪随行。”

    朱允熥说,

    “山西官场是什么情形,儿臣心里有数。清查煤田,要动很多人的饭碗。

    有陈迪在,御史台的人能盯着,儿臣也多个眼睛。另外,还有一个人,儿臣想带上。”

    “谁?”

    “焦胜。父皇还记得吗?他是天授六年会试第四名,目前在讲武堂任职。

    此人对边镇屯垦极感兴趣,写过几篇策论,儿臣看过,有见地。

    山西要开窑,要运料,要驻军,屯垦是迟早的事。带他去,让他看看实地。”

    朱标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

    “你想得倒是周全。行。你既然主意定了,朕不拦你。”

    武英殿门外,李景隆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底焦灼压都压不住,手指不停转着腰间佩玉。

    宋礼和沈缙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三人看见太子和皇帝一前一后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朱标言词简洁:“太子亲自带队,蓝玉、陈迪、焦胜随行。照原定计划不变,二十六日启程。”

    李景隆先是一愣,然后一松,最后大喜,笑嘻嘻道:

    “陛下,这……这太好了!臣这就去跟那七家商户说!他们一直担心朝廷这边变卦,这下太子亲自去,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天午后,旨意从武英殿发出。

    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全都认定山西必定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五月二十六日黎明,队伍已经在城南校场集结完毕。

    太原,都指挥使司后堂。

    门窗紧闭,几个亲兵站在院门外,背对屋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杨肇基坐在圈椅上,双手搭着膝盖,目光定在陆宗仪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陆指挥,咱们三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报上去的那份军报,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马哈木和帖木儿,真的勾结上了?”

    陆宗仪眉头拧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道:

    “杨大人,你心眼是不是太多了?我就算长八百个脑袋,也不敢伪造这种军情。”

    他手指在桌面敲了几响:

    “瓦剌探子,确实活捉了四个,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

    他们就是马哈木派出来的,任务是刺探山西驻军和粮秣。

    至于帖木儿那边,几个小卒子说不清楚,但有人招了,说瓦剌去年冬天确实派了使者往西去。

    时间、方向,都对得上。”

    杨肇基与徐伯征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

    陆宗仪见状,嗓门突然高了起来:

    “我本来打算,找几十个人扮成鞑子,烧几顶帐篷,能拖一拖朝廷旨意就行。

    可没想到,这群瓦剌人,自己撞到刀口上来了。”

    杨肇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徐伯征双手搓了把脸:“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天,我连觉都没睡踏实。”

    陆宗仪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徐大人,你这觉恐怕还是睡不踏实。”

    徐伯征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宗仪笑道:“既然老天爷送了一伙真鞑子到咱们手上,那咱们不如把事情再搞大一点。”

    杨肇基和徐伯征异口同声问:“你还要怎么搞?”

    陆宗仪说得平淡:“太原城里住了不少蒙古商人,做皮货生意的,贩马的,倒腾药材的,长年有家有口。

    我让人粗略点过,一百七八十号人,总是有的。挑一个晚上,全抓了。押出城去,杀一半,放一半。

    到时候,马哈木不出兵,他在草原上就抬不起头来。他一旦出兵,边事不就起来了?”

    徐伯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几下:“陆指挥,那是人命,不是路边牲口。”

    陆宗仪嘿嘿大笑:“徐大人,听说您前天上了一趟五台山,怎么?

    吃上斋,念上佛了?您是想保蒙古人命,还是想保咱们全家老小的命?”

    徐伯征被噎得半死。

    杨肇基问道:“陆指挥,这事将来怎么收场?”

    陆宗仪答得很快:“什么怎么收场?我身为都指挥,杀几个蒙古奸细,不正是职责所在吗?”

    窗外传来一声鸦叫,嘶哑而短促。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响起。

    陆宗仪问道:“谁?”

    “爹,是我。”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先看了一眼杨肇基和徐伯征,然后伏在陆宗仪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宗仪的脸,唰地白了。

    “老陆,又怎么了?”杨肇基忙问。

    陆宗仪没有答话,似乎呆住了。

    徐伯征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陆指挥,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陆宗仪苦笑一声:“咱们先前得到消息,说是李景隆带队。”

    杨肇基点头:“对,怎么了?”

    陆宗仪嗤笑一声:“太子亲自来了。”

    徐伯征脸色一僵:“太子……亲自来?”

    陆宗仪说道:“不止,蓝玉、陈迪随行。还有一个叫焦胜的,据说是来考察屯垦的。”

    徐伯征惊问道:“蓝玉那个挨千刀的?他来做什么?他不是在南京养老吗?”

    陆宗仪冷笑了一声:“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上五台山斋僧,拜佛,然后放生啊!得闲了,你俩切磋切磋?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们怎么还跟没睡醒似的?照直说吧,我原先那个主意,不够用了。”

    杨肇基抬头看他:“你还要怎么搞?”

    陆宗仪在屋里踱了几步:“我要亲自带队,追到蒙古境内去!”

    杨肇基失声叫道:“你疯了?你这是擅起边衅,是要杀头的!”

    陆宗仪骂道:“放你娘的屁!边境上出了事,老子身为都指挥使,带兵追击,合情合理。

    只要边事起来,谁还有功夫管山西的煤?谁还有功夫清查什么田亩,登记什么窑口?”

    徐伯征声音发抖:“可那是蒙古境内……咱们是不是闹太大了?”

    陆宗仪答得很快:“徐大人,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活路?”

    过了好久,杨肇基问道:“庆王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陆宗仪冷笑道:“糊涂!事出突然,我怎么打招呼?”

    杨肇基又问:“那……大同镇那边呢?”

    陆宗仪道:“大同镇总兵是我老袍泽兄弟,只要我说是追击鞑子,他不会拦我。”

    杨肇基看了看陆宗仪,终于开口:“我没意见,那就……豁出去干吧。”

    陆宗仪问道:“伯征兄,你是什么想法?”

    徐伯征心头火起,‘我想你娘,想你媳妇,还想你闺女!’

    他恨不能把陆宗仪的脖子掐断,却只能有气无力地说道:

    “干就干吧。不过,活别干得太糙。最要紧的,别把活干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