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盖棺定论
圣旨全文如下:
朕闻浙江绍兴等府,有司与乡绅相勾结,假新政之名,逼民出走。明发告示,暗退佃约,唆使里甲沿门传话,百姓不知是计,抛田舍业,旬月间十数万众集于南京。
“此非小民之过,乃是官绅挟民胁君,以乱政易国策。绍兴曹氏、陈氏等首恶,已依律处斩。涉事官员,革职拿问,从重治罪。浙江一案,到此结案。
朕思南直、江西、湖广、秦晋、四川诸省,田产隐匿、寄名诡寄者所在多有,朕不忍刀兵相加,翼尔等悬崖勒马。
自诏到之日起,三月之内,凡隐匿田产者自行申报,补足税粮,既往不咎。
逾限不报,一经查实,依浙江例从重治罪,田产充公。各省有司奉诏清查,凡敷衍塞责者,知情不报者,与匿田者同罪。
编户之制,既已废除,不准反复。目下集于南京之青壮,朝廷一力安置。
南海粮船已启航,各粥厂不减不撤,严令各米坊粮商,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粮价,敢有扰乱人心者,格杀勿论。钦此。
圣旨传出不到半日,南京城就炸了锅。
各衙门官员把邸报摊在案上逐字逐句地品。
读到“既往不咎”四个字,有人松了口气;
读到“依浙江例从重”六个字,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读到“与匿田者同罪”,几个地方官当场变了脸色,靠在椅背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酒肆茶馆里更热闹。
一个苏州口音的中年人对同伴说:“你细品。浙江杀的杀、流的流、革的革,南直江西还敢往刀口上凑?”
茶馆角落里一个老者慢悠悠说了一句:“‘刀兵相加,悬崖勒马’。这八个字的分量,比紫金山还重,再不晓事,就血流成河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话题也在各衙门值房里悄悄传开了:这封诏书,是谁捉的笔?
有人猜任亨泰,两朝词臣之首,诏书多半是他之手。
又有人猜陈迪,刚从浙江回来,熟知案情,由他执笔合情合理。
还有人猜詹徽,内阁大学士,长期替皇帝拟旨。
这时,户部一个老主事从值房里踱出来,靠在廊下,只撂了一句话:
“都别猜了,肯定是茹瑺手笔。文臣之中,能得天家祖孙三代一致认可的,除了茹瑺,找不出第二个。”
十月初五,吏部大堂。
凌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他提笔蘸墨,在每一份空头告身上填了个“免”字。
没有理由,没有考语,没有“年老体衰”,没有“才不胜任”,就一个字。
旁边书吏躬身问:“部堂,这告身发出去,地方上要是问原任是出了什么事…”
凌汉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书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当日,六百里加急出京,马上驿丞背着的皮筒里,装着八份一模一样的告身。
皮筒封口烙着吏部火漆,封条上只写了送达地:武昌、成都、西安、太原。
湖广布政司衙门,驿丞把皮筒往案上一放。
布政使拆开封口,从头看到尾,起身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对旁边目瞪口呆的师爷说了句:“去,把印拿出来。”
师爷问了一句:“大人,这…这…要不要写个辩本?”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后堂。
四川布政使接到告身时,正在签押房批公文。旁边佐贰官凑了过来,他摆了摆手。“收拾东西。”
陕西按察使最晚接到,拆开封口时,双手发抖。
他看完告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去把我儿子叫来。”
免职令发出的次日,通政司呈进来一本奏疏,詹徽以病请辞。
奏疏写得极短,措辞极恳切:
“臣年老体衰,百病缠身,不能再侍奉陛下左右,恳乞骸骨,放归故里。”
朱标留中。
第五日,詹徽再次上疏,皇帝又留中不发。
第七日,詹徽第三次上辞疏。
朱标召詹徽入武英殿后殿奏对。
次日早朝,朱标当殿准奏。
“詹卿自洪武朝入仕,历事两朝,忠勤可悯。今以病请辞,朕再三慰留。体卿意已决,朕亦不忍强留。
赐白金三千六百两,绸二十四匹,文房四宝两副。准予致仕。荣归故里。望卿勿忘国事,但有谏言,皆可奏来。”
詹徽跪在丹陛下,摘冠,叩首,冠搁在地上,帽翅微微颤动。
朱标从御座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将他扶起,命蜀王送出南京城。
到了龙江关码头,詹徽与朱椿揖让而别。他站在船头,十月中旬的江风已有了寒意。
船工解开缆绳,船身微微一晃,缓缓离了岸。
朱椿站在码头上,按礼制该等他船行远了才能转身,詹徽便也按礼制拱手站着,直到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船入了江心,风更大。詹徽拢了拢领口,望着江面,心中暗自嗟叹,几十年官场沉浮,今日终到了头。
他想起那日在文渊阁,夏福贵传话,说圣旨由茹瑺执笔。
他当时脸色没变,心里却已凉了半截。
内阁次辅,圣旨不找他写,找茹瑺。这不是写不写文章的事。这是告诉他,皇帝不再用他了。
他又想,凌汉坐在吏部大堂上,四个省,八个封疆,连一声招呼都没跟他打过。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朝堂上已经是个多余的人了。
最让他心寒的是任亨泰。任亨泰走,皇帝留了三年,赐宴、赐物,一样不少。
太子亲自送出皇城,一直送到家门口。那是什么情分?那是真把你当自家人,舍不得你走。
可他呢?三次上疏,前后不过七八天,皇帝便准了。蜀王送出城,礼数周全,可那是礼数,不是情分。
他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当年在吏部当堂官,有人问他,什么叫“荣归故里”。
他说,体面地走,就是荣归。现在他懂了。体面是给别人看的,心里头的冷,只有自己知道。
皇帝终究把浙江这笔烂账,算到了他头上。
但这话,永远不会有人对他说,他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