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梅心自傲

    环平仰头,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族女,如今贵为丞相府眷属,眼中满是惊恐:

    “是刘艾!他说你母亲知晓太多,恐生事端……后来便‘急病’没了。老朽不敢问,真的不敢问啊!”

    环夫人闭目,睫毛剧烈一颤。

    曹昂缓步起身,踱至环平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冽:

    “你助刘艾瞒了六年。今日本将予你一线生机,将当年知情者、物证、乃至刘艾密信,悉数交出。”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否则,我不介意换一位更‘健忘’的族长,并将你全家从环氏一族、从彭城彻底除名。”

    环平瘫软在地。

    曹昂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母亲之事,我会责令陈矫立案彻查。该担责,该死的,一个也跑不掉。”

    环夫人立于风口,衣袂猎猎作响。

    她嘴角扯了扯,想拉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走吧,这里太脏,不值得你多留一秒。”

    她随他走出宗祠。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纯白。

    她望着前方那个背影。

    肩伤未愈,步伐却稳。

    ------?-----

    并州。

    雪后初霁。

    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泻于平野,雪光相映,刺目如昼。

    吕玲绮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远。

    她在一处背风岩壁下驻足,倚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于地。

    寒气自四面钻入骨髓,怀中那幅字画却烫得灼人。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动。

    只借着月色,一遍遍凝视那株画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他的笔锋,素来带一股清俊傲气,落于这十字间,却似是透出妥协。

    他是在劝她,亦在劝他自己——莫争了,争不来的。

    吕玲绮闭上眼睛。

    官渡那一夜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她记得自马背坠落,沉入黑暗前,死死攥住他衣襟,嘶声喊着什么……

    原来并非幻梦,是真。

    “别死……曹子修……我还没……还没教你……怎么当一个……像样的将军……”

    那时何等狂妄,何等不甘。

    只觉纵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压他一头,要他瞧着,她吕玲绮绝不是躲在男人身后的娇女。

    而今,他回她一句——“我不能舍红儿,亦不忍负你。”

    这哪里是回信,分明是一纸判词。

    判她出局,判她独活。

    “曹子修……”她以额抵膝,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吟,“你这算什么……算什么……”

    算仁慈?算残忍?还是算一个男人的懦弱?

    若为仇敌,一刀斩了便是痛快。

    可他偏不。

    他予她兵权,予她并肩之机,予她这词中体面,却独独吝啬那一个名分。

    只因他身后,尚有任红昌。

    那个她唤了数载“红姐姐”的女人,那个曾将她护于羽翼下的“小娘”,

    如今竟成了她爱慕之人的女人,成了她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高山。

    她想起貂蝉最后那句话——“他给你这条路,不是让你受屈辱的!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求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

    三全其美?

    吕玲绮猛地睁眼,泪光在眶中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她死死盯着画中那株梅,盯着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忽而懂了曹昂的用意。

    他要她莫争,要她退。

    退至风雪之外,退至纷争之外,做那个不被定义的、自由的吕玲绮。

    纵然孤绝,纵然清冷,也要守住那一点不肯妥协的幽香。

    “好……好一个曹子修……”她喃喃自语,声如裂帛,“你算计我,算计得真好……”

    恨他么?

    恨。

    恨他给不了她名分,恨他令这世间最亲的两人反目。

    可她爱他么?

    胸口翻涌的那腔热血骗不了人。

    官渡他冲阵将她捞起时的怀抱,许都街头笨拙为她系上手链的侧影,还有那句“我会等你”……

    哪一样不是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皆成这风雪里的尘埃。

    吕玲绮颤手摸出火折子。

    火光一亮,映亮她满脸泪痕,也映亮了那幅字画。

    她望着那株梅,望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似乎能望到那个她深爱又痛恨的男人。

    “曹子修……”她低低唤了一声,似要将这三字嚼碎,咽入腹中,

    “你听着……”

    她没有点火。

    而是将字画卷了又卷,用油布裹得严实,贴身藏入最里层的衣襟,紧贴心口那道旧疤。

    “我不做你的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原,一字一顿,“亦不回徐州......

    我吕玲绮,要自己打出一片天下。届时,你若还认得这株梅……便自己来取。”

    言罢,她起身,掸去身上积雪。

    那袭红衣在月光下,如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未回头,大步离去。

    每一步皆踏得积雪嘎吱作响,在寂寥的雪原上,传得极远。

    风复起,卷起雪沫,似要将一切痕迹抹去。

    唯有那株刻入灵魂的梅,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兀自散发着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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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水山庄,夜色如墨。

    麝香伺候蔡芷入浴。

    温热的泉水里,蔡芷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晚的画面。

    那人,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一会儿将她逼至窗边,一会儿又困于榻上……

    “夫人,水温可还合适?”麝香声线轻柔,打断她遐思。

    “嗯。”蔡芷懒懒地应了一声,忽然问道,

    “麝香,你说那……曹将军怎还未有回音?莫非尚未返徐?”

    麝香捏着澡豆的手微微一顿。

    心头那点酸意又泛了上来。

    想从前,夫人这般难熬时,皆是她麝香贴身伺候。

    如今倒好,那曹子修不过来了两遭,便将夫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奴婢哪知道呀。”麝香酸溜溜地说道,“曹将军公务繁忙,再说他身边美女如云,

    乔家姊妹花,还有糜夫人、甄夫人......听说那待嫁的孙家郡主也是又飒又美。

    他那般风流人物,哪里还记得咱们荆州这边的……旧识?”

    蔡芷猛地睁开眼,水也不觉得凉了:“他敢!我……我是荆州牧夫人,是他在荆州最大的合作伙伴!

    先前我为他设局对付刘备,他若敢忘了我,便是忘恩负义,违弃旧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