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马蹄声碎

    “将军,高使君并非此意。”

    高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声道:

    “并州狼骑主力虽前番已随将军屯驻下邳,

    但汾水以北,太行以西,仍有数千并州旧部,隐姓埋名,屯田习武。

    他们不认曹,不认高,只认温侯的旗号。”

    他顿了顿,却字字清晰:“他们听说将军回了并州……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打出‘吕’字旗的人。”

    吕玲绮心头一震。

    若要打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这是天赐之机。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曹昂的那幅字画,此刻烫得惊人。

    高疏眸光一闪,继续道:“使君有言:将军若愿归并州,粮草饷械尽由其筹措,旧部唯将军号令是从;若将军不愿……”

    他看着吕玲绮,眼神清澈而诚恳:

    “那这数千并州子弟,便请将军给他们指一条活路。是遣散归田,还是另寻明主,由将军一言而决。”

    风过断崖,呜咽如泣。

    吕玲绮看着眼前这个俊朗非凡的年轻将领。

    他没有高顺的刚烈,没有高干的沧桑,却独有一份沉静气度,让人心折。

    他不像来当说客劝降的,倒像来托付身家性命的。

    “高疏,”吕玲绮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我是曹昂麾下的将军,我的并州狼骑旧部仍在下邳。

    你让我带着并州的新人,去与曹氏为敌?”

    高疏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将军,我只知道,您是温侯的女儿,是并州狼骑的魂。至于曹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玲绮紧捂的胸口,意有所指:

    “那幅梅花,若是能衬将军一身傲骨,便是好画。若成了枷锁,便不如烧了干净。”

    吕玲绮瞳孔骤缩。

    他竟然连这都知道?!

    高疏从马鞍旁的革囊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

    “这是温侯当年最爱吃的胡饼做法,也是先父生前念念不忘的。使君让我带给将军,说……

    若将军饿了,就烤来吃。”

    吕玲绮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高疏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

    她没有接那封信,也没有接胡饼。

    沉默了许久,久到风似乎都要停了。

    “带路。”吕玲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去见见他们。”

    高疏眸光一亮,旋即敛去神色,正色拱手:“谨奉将军令。”

    吕玲绮翻身上马,一袭红衣浸在落日残晖里,殷红如血。

    高疏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面上温雅笑意缓缓消散。

    他轻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苍茫天地说:

    “吕将军,并州的风雪,比那徐州,要冷得多啊。”

    ------?-----

    邺城官道。

    越往北,天越冷,风也越硬。

    车轮碾过官道,每一声都像是碾在环夫人心尖上。

    新换的青绸马车宽大平稳——却偏偏只载着她一人。

    这是规矩。

    男女有别,尊卑有别。

    他是丞相嫡长子,她是他父亲的妾室。

    环夫人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邺城的城墙轮廓已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冰冷而威严。

    那是枷锁,也是归宿。

    曹昂骑马在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胡三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自家公子今日的脾气,比这寒冬的北风还要冷上三分。

    城门在望。

    “夫人若是觉得沉闷,可看看沿途村寨。”曹昂勒紧缰绳,策马贴近车窗。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环夫人裹得严实的侧脸。

    她手里捧着暖炉,神色淡淡:“有劳公子挂心。只是万物凋敝,皆已被大雪覆盖,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快到城门口,曹昂终于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我……想了想,就不进城了。已耽搁多日,还得回徐州筹备婚事。”

    环夫人抚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露出一个端庄得体的浅笑,

    “公子自便。大婚之时,妾身在邺城,遥祝一杯清酒便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曹昂盯着她,声音发哑。

    环夫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暗纹上,声音放柔了些:

    “公子常年在徐、豫二州,也该多回邺城走走。”

    “军务繁忙,未必能常回。”

    “再忙,家也总要回的。”她轻声道,目光飘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

    “邹缘在府中操持内外,甚是辛苦。还有阿桐,年岁渐长,正是粘人的时候。

    他如今牙牙学语,怕是再过几回,见了你面,都要认生了。”

    曹昂一怔。

    环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仓舒也常念叨你。他说,他最喜欢大哥,说你跟子桓、子建都不一样……”

    曹昂心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轻叹一声:

    “夫人教导得好,仓舒聪慧,我也甚是想念。”

    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环夫人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柔与怅惘交织的神情,心头酸涩翻涌。

    她想说......

    她还想说......

    她更想说......

    可她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

    人终究因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她是,他也是。

    ------?-----

    马车缓缓停下。

    “送到此处便罢了。”环夫人拢了拢肩头的斗篷,作势便要落车。

    “不必下车,径直回丞相府。”曹昂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有些发紧。

    她已悄然下了车,唇角笑意浅浅,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久坐烦闷,下车闲步,透透气。”

    曹昂凝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满腹缱绻堵在喉间,只轻声道:“你多珍重。”

    朔风掀动她的披风边角,她立在城门之下,身形清隽,却始终不肯回身相望。

    听到马蹄声响,她忽顿住脚步,半边侧脸隐在风里,语声顺着长风飘过来:

    “行路切勿心急劳顿,沿路适时歇宿,珍重。”

    曹昂勒马回身时,她已带着珊珊重新钻进马车。

    车轮辘辘远去。

    胡三凑近问话:“公子,咱们回徐州?”

    曹昂遥遥回望,眼底怅然难掩,良久才低低应下一字:“嗯。”

    他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转身向南。

    风雪漫卷,马蹄声碎。

    这一转身,又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