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溯日

    “他说北边没有这种果子罐头,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就是腌菜,连新鲜果子都少见。要是能把罐头卖到北边,价钱能翻一倍。他说先发一百五十罐到兖州试卖,卖得好再加量。”

    “不用想也会卖得好。”韩老夫人很有把握地样子,“安和记倒了,整个乾国没有一个商会比得上晋商。他们有的是渠道,一百五十罐的试卖,不得不说霍朝还是有些保守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经商风格,毕竟他担子比我重,考虑得比我也多。”折月倒是能理解。

    “铺子的名字呢,你想好了没有?”韩老夫人问。

    “韩鲜记。娘,您觉得怎么样?”

    韩老夫人点头,“再加一句能让人有想象空间的宣传语,‘开罐即食,四季如鲜’,怎么会?”

    “好。”折月忙点头,“这八个字比我想的都好。‘四季如鲜’,冬天能吃到夏天的桃,夏天能吃到秋天的橘。这个由头,光是说给北边的客商听,他们就要掏钱了。”

    她一抚掌,想到一个更好的点子。

    “对,除了果子罐头,还能做熟食罐头。比如红烧肉、排骨、酱肘子,做成了罐头,商船上的船工就不用靠岸做饭了。北边冬天长,新鲜肉放不住,腌肉又太咸,要是能买到一罐开罐即食的红烧肉,价钱翻倍都有人抢。”

    韩老夫人听到这里,不由得连连点头,这些她都没提醒,折月已经想到了。果真是天生做商人的料。怪不得说,龙生龙,凤生凤。折月就是继承了老霍家的商人属性。

    折月越说越兴奋,“这个还得试。熟食罐头比果子罐头难做,容易坏。得先试几批,确定不漏气、不变味,才能往外卖。”

    韩老夫人想到了一堆画面,最后从脑中的画面里抽出一些有用的组合到一起。

    “罐头盖要带密封性的,需要树脂做成密封圈。我一会画给你。”

    “另外,熟食的罐头你不用自己做。找镇上的人家代工,按件给工钱。刘二婶炖的肘子,赵老三家卤的猪蹄,都是现成的手艺。你让他们按你的方子做,做完了你收回来统一装罐、统一贴标,他们挣手工钱,你挣‘韩鲜记’品牌钱。”

    “对对对。这样一来,产品种类又多,也不需要投入过大。”折月再次抚掌。

    母女俩一顿合计下来,皆是两眼放光。

    “这样一来,信川的果农的果子有销路,离江镇的百姓也有了新营收。”韩老夫人抚掌。

    折月促狭一笑,“大哥回来会不会吓一跳。”

    “就是要吓他一吓。这么多天了,也没回封信,不知道他在京城怎么样了。”韩老夫人说着叹了口气。

    京城,乾元殿。

    溯日站在殿外的丹墀上,已经等了两刻钟。

    引他入宫的太监姓王名喜,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太监,在乾元殿当了二十多年的差,眼皮子活得很。

    他把拂尘搭在臂弯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陛下今日从卯时起就在偏殿召见内阁议事,没来得及进早膳,御膳房备了碗燕窝粥,陛下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他说陛下自打开春以后胃口一直不大好,不知道是与陈国这场战事闹心,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门开了道缝,一个抱拂尘的小太监尖声传唤。

    王喜领着他迈过乾元殿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明黄龙袍的中年人,身量偏瘦,眉骨高耸,眼神里带着长期少眠的人才有的倦意。

    御案上的奏章垒成两摞,左边那摞批过了,右边那摞还没动。

    批过的朱砂字迹端正有力,没批的那摞最上面压着一份来自渊州的急报。

    溯日撩袍跪下去。皇帝叫了起,又赐了座。

    “你在离江当了几年里正?”

    “五年。”

    “五年。从九品,不入流。”皇帝把急报搁在一边,“固宁的战报朕看了。褚将军在奏报里提了你,说守城的法子是你和你的养母一起想出来的。辣椒粉退敌,朕头一回在战报上看见这三个字。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偶尔有一些奇思妙想。”

    “她对你怎么样?”

    “很好。她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溯日说完后,皇帝好一会没说话。

    “你跟你父亲长得像。”他说得突然。

    溯日神色未变,这话自他入京以来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溯日脸上,像透过他看到几十年前的人和事。

    “朕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上次见你是个什么光景。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一个月大,太子府办满月宴,朕还抱过你。”

    溯日没有说话。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太后……”

    皇帝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是陈国的人,但朕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活着一天,朕就得对她尽一天的孝。”他说。

    溯日早就想到了这个事情,并不惊讶。

    皇帝说:“朕让你去固宁,让你主持跟陈国的谈判,让你站在胡进忠旁边,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你。让他们看见先太子的儿子回来了。朕不能明着翻案,但朕可以让你站到台前来。”

    “陛下要臣做什么?”溯日问得直接。

    “朕要你先不回去。朕在京城给你安排了一处宅子。你住下来,等朕的安排。过几天朕会召你入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得在京城站住脚,让那些见过先太子的人看见你,让他们自己去想。”

    “如果臣不愿意呢?”溯日问。

    “为何?”

    皇帝半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又变回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我没有其他身份,只是离江镇镇丞。”溯日像是感受不到皇帝的不悦一样,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王喜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过了好一会,皇帝开口,“溯日、溯日……”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是你养母取的名字?”

    “是她取的。”溯日点头。

    “她说,‘溯’是不忘本。‘日’是不论经历多黑暗的事,终究会迎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