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争论

    吴于恭手指停在簿子上,“本官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我没有打断,我是问清楚。”韩老夫人语气不急不缓,“秋赋加征两成,是按去年的实收数算,还是按田亩数算,还是按人头算?公文上没有写清楚,我问明白了,回去才好跟镇上的人交代。”

    吴于恭看着她,手从簿子上移开,“按田亩数算。”

    等的就是这句话,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来。

    “这是三年前县衙核定的田亩册子,离江镇登记在册的是两千三百四十亩。按这个数算,加征两成是三百七十二石。吴县令方才说的是四百石,二十八石的差数,是额外摊派还是另算了旧欠?”

    此话一出,堂上安静下来,几个里正交换了一下眼色。

    吴于恭的脸色不好看了,他原以为韩老夫人就是一个只会炼药的妇人,而且还听说她常干一些荒唐事,没想到竟也会在这样的事上下功夫。不仅带了田亩册子来,来之前还做了功课。

    倒是他小看了这妇人。

    “这份册子是三年前的,今年还没有重新丈量。”吴于恭心中也不慌,他既然定下这场局,自然有的是化解的办法。

    “既然没重新丈量,新数据又是如何生成的?我倒是很好奇得很。”韩老夫人还真好奇起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毕竟数据都是依据实际情况产生的,这二十八石的差数总得有个由来吧。

    吴于恭明显不想和她再议这事,他一拍桌子,“韩氏,够了。”

    真没劲。

    韩老夫人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吴县令,你叫我们来议加征的事,总得先把底数弄清楚。田亩册子不准,加出来的赋税就不准。朝廷的公文上说的是按实际田亩数加征两成,没说按三年前的数加征两成。”

    她说着笑了一下,“你该不会叫我们来消遣的吧。”

    “本官没那么多功夫和你消遣。”吴于恭怒道。

    “哦,那就是请我们吃饭的?”韩老夫人说完自己先乐起来,毕竟想想也不可能。

    吴于恭忍住,没接她的话。因为他发现,接了这个妇人的话,就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簿子翻过一页,转去说了流民安置的事。

    “按镇子大小,每个镇至少安置二十户,由各镇自己筹措房屋、口粮。”

    这下各里正都听明白了,县衙这是只出个名目,具体的事全部压到里正头上。

    几位里正的目光看向韩老夫人,想让她仗义执言。

    韩老夫人也不负众望,再次站起来,向吴县令提问。

    吴县令一看她站起来,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疼。

    “二十户流民,离江镇安置得下。但话我要说在前面,人来了,不能让他们饿死。镇上百姓愿意匀房屋口粮是他们心善,不是他们欠谁的。吴县令说的‘至少二十户’是下限,那上限是多少?”

    “没有上限。”

    “那安置一个人,官府能给什么?”

    “官府能给流民的安置文书,有了文书可以在当地落户。”

    “文书是纸,填不饱肚子。”

    韩老夫人望着他,问道:“流民拖家带口走了几千里路,到了离江镇,没房子住、没粮食吃、没衣穿,一张文书能让他们活过这个春天吗?”

    此话落音,各里正纷纷点头。这韩老夫人简直就是他们的嘴替,他们想说这话很久了。去年那批流民也是如此!说安排就安排了!

    吴于恭抬眼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实际上他从进大堂后,脸色就没好看过。

    “那是你镇上的事。”他说。

    “县令的嘴,里正的腿。”韩老夫人拍了拍袖子,“县令这话说得轻巧。流民是朝廷安置到镇上的,眼下已过了春耕,又没钱,岂不是要饿死?”

    “那你想怎样?”吴于恭咬牙问。

    “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吴县令在安排这些事之前能不能替大家考虑一下实际情况,而不是空口白牙就安排流民过来。我们不接你就说我们不服管教。你这样行事,我们如何能服?”

    话落音,其他里正频频点头,原本对一个女人上堂心底有些不舒服的公推族老们也点头了。

    就是这么个理!他们不好说出口,这个妇人倒是敢说。既然敢说,就请多说吧!

    韩老夫人喝了口茶,歇口气才继续说。

    “安置二十户,行。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县衙拨一批衣服,不用新的,能御寒就行。第二,县衙拨三个月口粮,只拨三个月,三个月后流民自己找活干。第三,安置的房屋,县衙出木料,镇上百姓出人工。这三样都不难办,吴县令点头就行。”

    这要求太合理了!也正是他们想要的!里正们恨不得当场竖起大拇指。怎么上次安排流民之事时,来的是韩镇丞,而不是韩老夫人呢!

    吴于恭压下心底的怒火,“韩氏,你今天是来议事的,还是来替本官做主的?”

    “当然来议事啊。”韩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闹事的不成?”

    “你现在就是在闹事!”吴于恭喝道。

    韩老夫人完全没察觉堂上的吴大人发怒了,她表示很无辜,“我要是来闹事,就会把我的管家带来了。”

    她看向吴于恭,“老花,你还记得吧。”

    吴于恭脸上十分精彩,那个老头他如何不记得,他化成灰也记得!

    “现在你知道我来议事的诚意了吧。”韩老夫人自认为已经摊牌,于是真心建议起来,“你要把流民安置下去,我们没意见。毕竟都是乾国人,但是你当父母官的不能把流民推给各镇就不管了。”

    韩老夫人环看了其他里正一眼,“你说说,望春县哪个镇不难?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

    “是呀,是呀。”里正们纷纷附和。

    “县令大人,你不知道我们镇多难……”张里正有了话题引子可以诉苦了。

    他刚说完,李里正也有话说,“我们镇还有好些人吃不上饭,大家苦啊……”

    到后面就完全不可控,变成了诉苦大会,有说天灾,有说人祸,有说税收重,直把吴于恭憋得脸色发青起来。

    “够了!”吴于恭一拍堂木。

    门外赵三和陈九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廊柱旁边看向正堂。柳元白放下书卷,往门口走了两步。

    韩老夫人看向吴于恭,“他们说完了,我还没说呢,怎么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