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意如此
上都天城。
乾清宫,暖阁书房。
朱见沛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陛下,绣衣暗卫刘指挥求见。”
一名年轻的宦官轻手轻脚地走入御书房,躬身禀报道。
“着他进来。”
朱见沛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刘指挥快步走进屋内,单膝跪地行礼道:“绣衣暗卫指挥刘自励参见陛下!兴王妃郑氏生产时突发大出血,情况危急,现已送入太医院胜业医馆抢救!”
朱见沛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他绕过御桌,来到刘自励面前,一把抓住后者的衣领,声音都在发颤,道:“你说什么?!兴王妃大出血?!”
“是!”
刘自励低着头,恭声道:“当值的御医说,必须马上输血,否则……否则王妃殿下恐怕熬不过今晚!”
朱见沛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松开手,有些颓然地后退了两步。
论辈分,他是兴王朱佑杬的同族伯父。
他比朱佑杬的父亲朱见深还要大上两个月。
如今侄媳生产时大出血,命悬一线,他这个做伯父的怎能坐视不管?
而兴王妃郑雨萸的血型极其罕见,跟他的儿子朱佑枢一样,都是金水型阴性血。
毕竟有无孔不入的绣衣卫以及暗卫,生活在京城的某些特殊宗室的血型,朱见沛身为皇帝,当然知道,也该知道。
可是朱高燧为了救太子朱佑枢,已经抽过一次血。
若是再抽一次血,岂不是会要了朱高燧的老命?
朱见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高燧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他挥了挥手,示意刘自励退下。
待刘自励离开后,朱见沛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金水型阴性血的人,可这种血型本就稀少,一时半会去哪里找?
“陛下,要不要奴婢带人把城中金水型血的百姓都抓起来?”
当值的内官监太监陈福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太医院直属国医馆的后院地底下,有一个庞大地下建筑群,乃是用钢筋水泥修建而成,防水防火,里面存放着许多文牍。
其中有三间密室,专门存放京城所有人的血型档案。
陈福所言的抓人,自然是对照血型档案挨个抓人。
“你要让朕为了救一个宗室女眷,出动绣衣卫全城抓人?”
朱见沛猛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陈福一眼,厉声说道。
陈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见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心中非常清楚,时间不等人。
若是真按陈福的办法去做,等找到合适的血源时,恐怕兴王妃已经凉了。
朱见沛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他走到案前站定,拿起了电话。
拨通神农宫的专线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朱见沛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他怕啊!
他怕隐瞒不报的话,朱高燧事后会大发雷霆,但更怕朱高燧的身体撑不住。
“嘟——嘟——”
电话响了许久,终于被人接起。
“是陛下吗?”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朱见沛一愣。
因为对面电话传来的声音不是朱高燧,但他听着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朕找圣皇老祖!”
朱见沛连忙道。
当得知对面不是朱高燧后,他便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有朱高燧才有资格让他这位九五至尊站着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地答道:“启禀陛下,老奴刘景。”
朱见沛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追问道:“圣皇陛下何在?”
“圣皇陛下得知兴王妃面临生死危机之后,便已经动身去胜业医馆了。老奴估摸着,眼下这会儿应该到了。”
刘景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回答的干脆利索,把关键信息都说了出来。
朱见沛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
朱高燧竟然亲自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眼眶发热。
“老奴替圣皇传话,请陛下安心处理朝政,兴王妃的事,圣皇自有决断。”
刘景继续恭声说道。
朱见沛有些激动地道:“替朕谢过圣皇老祖!”
“老奴遵旨!”
刘景恭声领命,然后又说道,“圣皇还说,请陛下莫要挂念。他的身子骨还硬朗,撑得住。”
朱见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自然明白,朱高燧让刘景传这样的话,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朕知道了,替朕照顾好圣皇老祖。”
朱见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老奴遵旨。”
刘景恭声领命。
朱见沛放下听筒,久久没有动弹。
陈福弓着腰,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之后,朱见沛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可他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字迹也有些歪斜。
最终,他放弃了,直接把御笔丢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
太医院胜业医馆。
产房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佑杬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内侍,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甩开膀子,不顾一切地朝着走廊尽头狂奔而去。
“殿下!殿下您不能去啊!”
王府的老宦官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着,哭喊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朱佑杬充耳不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圣皇老祖。
哪怕是用他的命去换,他也要求圣皇老祖救他的爱妻。
就在他即将冲出产房外走廊尽头,转过拐角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迎面走来的,正是大步流星、步履矫健的朱高燧!
这位一百一十六岁的圣明开国皇帝,此刻在数名侍卫的扈从下来到了医馆!
朱佑杬看清来人的瞬间,双腿一软,顺势在地板上来了一个滑跪,然后重重地对着朱高燧磕了三个响头。
“求老祖宗救命!”
朱佑杬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朱高燧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朱佑杬,神光内敛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朱佑杬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道:“天意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