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你知道什么是检察官吗?

    那个案子叫“鑫源化工厂污染案”。

    案情的缘由很简单,

    一家叫“鑫源化工”的企业,长期将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入厂区后山的渗坑。

    渗坑底部没有防渗层,污染物随着地下水系一路渗透到下游的村子,

    导致村民们长期饮用“毒水”,癌症发病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五倍。

    这件事被媒体报道过,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这家厂是县里的“明星”企业。贡献了全县三分之一的Gdp,厂里两千多号工人要吃饭,县领导多次考察、肯定化工厂为云泽县发展做出的贡献。

    于是,这个案子就到了周志国手里,

    他是二部资历最老的检察官,任何疑难复杂、涉及重大利益的案子,最后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不是因为别人办不了,是因为只有他敢办。

    ……

    宋听野虽然担忧,但还是跟着周志国一起去了受污染的大柳河村调查取证,

    他们走访了几十户人家,看见许多小孩的头发都已经掉光了。

    不是因为化疗,而是因为喝了受污染的地下水。

    看到村民们的种种惨状,宋听野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攥着笔的手还是微微发抖,

    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忽然凑过来,伸手指了指他别在胸口的检徽。

    “叔叔,这个小盾牌真好看,可以送给我吗?”

    宋听野蹲下来,勉强笑了笑,伸出小拇指,认真道,

    “可以啊,不过啊现在这枚小盾牌有点‘生锈’了,等叔叔擦干净了,再送给你好不好?拉钩。”

    “好,拉钩。”小男孩高兴地点了点头。

    取证结束后,

    师徒俩坐在车里,看着远处在雾雨中冒着白烟的化工厂烟囱。

    两人默默抽着烟。

    过了许久,周志国才出声打破沉默,

    “你知道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在哪吗?”

    宋听野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周志国也知道他知道,所以没等他出声,就自问自答,

    “是化工厂背后的那个人。”

    宋听野打开雨刮,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走,远处的烟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切换。

    他看过资料,知道这家厂背后的老板是赵怀德,云泽县最大的民营企业家,人称“赵老大”。

    他的产业遍布全县,从房地产到餐饮,从物流到矿产,几乎渗透了县城经济的每一个毛孔。县里许多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互相拜年送礼。

    “这个人的背后,是整个县的利益链条,甚至院里有些同事的家人亲戚,都在他的企业里上班。”周志国掐灭了烟,

    “我们要是动了他,就等于动了县里大半干部的饭碗。”

    “那就不动了?”宋听野终于出声了,

    周志国搓了把脸,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动!怎么不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赵怀德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

    周志国说到做到,

    侦查终结后,他力排众议,决定要以涉嫌污染环境罪、非法经营罪批捕赵怀德。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他准备向检委会提请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分管刑检的副检察长刘长河。

    “老周啊,这个鑫源的案子,你先放一放。”

    “为什么?”

    刘长河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这不是胡闹嘛!证据不充分,不要急着下结论。化工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影响太大了。你先办别的案子,这个以后再说。”

    “证据不充分?”周志国声音倔强,

    “刘检,大柳河村的水质监测报告、渗坑的卫星影像对比图、厂区排污记录,哪一项不充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周,听我一句劝。”刘长河意有所指,“这不是证据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

    话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份已经写好的批捕申请书,半天没动。

    宋听野推门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上面不同意?”

    周治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现在……”

    周志国看着窗外难得的好天气,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宋,你知道什么是检察官吗?”

    宋听野愣了一下。

    “检察官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法律认为,他有罪,应该批捕’。”周志国自问自答,

    “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是因为我们的制服上有检徽,我们的背后有法律。如果连我们都不敢说了,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宋听野听懂了,没再问,转身继续整理证据材料。

    好天气没持续多久,窗外很快又下起了雨。

    三天后,周志国被举报了,

    举报信里说“他在办案期间,多次私下接触被害人亲属,存在重大程序瑕疵”。需要“接受组织调查”。

    院里迅速启动了调查程序,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之前,先暂停了他的工作。

    具体是什么瑕疵?不确定,还在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程序问题,是站队问题。

    宋听野冲到副检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质问,

    “周检办案的程序没有问题!我全程参与,所有证据都是合法的!你们凭什么停他的职?!”

    胖胖的刘长河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面对他的质问,慢条斯理地说,

    “小宋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

    “不,你不懂。”刘长河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痛惜地敲了敲桌子,

    “你以为这是法律问题?错,这是态度问题。你师傅太轴了,不懂得变通。你与其在这儿跟我吼,不如去劝劝他,写个检讨,认个错,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宋听野摔门而去。

    院里,所有人都在劝周志国算了,马上就要退休了,没必要。

    宋听野没有劝,因为他知道劝不动。

    事实也如此,

    停职的一个月里,周志国没有闲着。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把化工厂污染案的始末、赵怀德的犯罪事实、县里某些领导包庇纵容的证据,一一列举清楚,寄给了市检察院、省检察院、省纪委监委。

    宋听野很担心,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尽量安慰师娘和天天,让她们别担心,他不会让师傅有事的。

    ……

    举报材料寄出后的第二天,

    周志国决定趁停职陪老婆女儿去省城散散心,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车子行驶在国道上,难得晴天,

    阳光驱散了阴霾,一家人开心说笑,天天坐在后排和宋听野视频聊天。

    “……”

    “小宋,你唱首歌儿给我听吧。”

    “好好的唱什么歌啊?说吧,你想听什么?”

    “嗯~”天天歪头想了想,“要不就唱《老鼠爱大米》吧。”

    副驾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师娘转过头来笑着打趣,

    “还是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吧?”

    周志国握着方向盘,难得也笑了,

    “是啊,小宋,赶紧唱吧。这次我跟你师娘去省城,顺便帮你们考察一下,哪家店的婚纱照拍得好。”

    “诶呀,爸!你说什么呢,”周晴天红着脸嗔怪,小声嘀咕,

    “他还什么都没说,我才不要和他拍婚纱呢。”

    师娘喜上眉梢,拍着椅背催促道,

    “小宋,听到没有,还不抓紧机会,该说什么不用你师傅教了吧。”

    事发突然,

    宋听野紧张地喝了口水,双手攥着手机,

    “那我可说了啊。”

    “你说呗,我听着呢,”周晴天缩在座椅上,眸子清亮,嘴角弯弯的,等着。

    宋听野深吸一口气,

    “我——”

    砰——!!!

    一声巨响。

    宋听野只听见天天一声尖叫,

    手机像是飞了出去,画面天旋地转几秒后,视频通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