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困兽与远见
柳家四子听到父亲当众宣布断绝关系,顿时都急了。
“爹!您说的是什么糊涂话!”柳望北第一个跳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躁,“赵将军都已经答应让我们走了,您何必还要如此较劲?”
“就是!”柳向南也连忙附和,“这里有您坐镇就够了,我们留下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可能碍手碍脚。回老家修书,也是为柳家留一条后路啊!”
柳见东也皱着眉,压低声音道:“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何必如此?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不行吗?”
柳文渊却根本不理他们,只是冷冷一挥手:“休要废话!”
谢谦此时也默默移动脚步,站到了柳文渊身边,与那四位“舅兄”拉开了距离。这四个家伙,一来就对他颐指气使,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仰他们鼻息的小县令。如今他可是主公的岳父,未来板上钉钉的国丈,岂能容他们随意呵斥?
谢柳氏也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轻声劝道:“爹,您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
“消不了!”柳文渊斩钉截铁,“这四个孽畜,不识天数,不辨忠奸!今日与他们断绝关系,也好!免得日后他们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牵连到我柳家无辜的儿孙!”
曹子布、徐凤至等人站在一旁,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柳老爷子,果然是个人物,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赵砚心中也是暗暗摇头。这老头子,看似无情,实则精明到了极点。他这是在用断绝关系的方式,为柳家本宗买一份“保险”。将来柳家四子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柳家本宗无关,更不会牵连到赵砚身上。这是大家族的明哲保身之道,也是他对赵砚表忠心的极致手段。
“老爷子,何至于此?”赵砚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劝慰。
“怎么不至于?”柳文渊指着四子,痛心疾首,“我要知道他们四个如此不肖,当初还不如将他们溺死在粪桶里!”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被父亲如此数落,柳家四子脸上再也挂不住,一个个面红耳赤。
柳文渊转身,对着赵砚便要下跪:“主公,老朽治家无方,出了这等逆子,请主公责罚!”
赵砚连忙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扶住:“老爷子言重了。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既然几位舅舅心不在此,强留也无益。”
柳文渊站起身,看着赵砚,语气坚定:“主公放心,他们日后,必会为今日之选择后悔!”
赵砚笑了笑,没有接话。后悔与否,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需要的是柳文渊的忠诚和经验,至于那四个眼高于顶的“舅舅”,能收服最好,收服不了,也不妨碍大局。
宴会散去,柳家四子黑着脸,拂袖而去。赵砚却依旧保持着风度,亲自将他们送到治所门口,拱手作别。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无不赞叹主公心胸宽广,礼贤下士。
赵砚心中自然有气。他也能杀人。但他不能乱杀。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哪怕心中不悦,他也得忍着。这听起来像是作茧自缚,实则是经营自身形象的必要成本。今日他庙小,容不下这几尊大佛;来日他庙大,这些人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主公,我谢谦,肯定是坚定站在您这一边的!”谢谦凑上来,不失时机地表忠心,“那四个家伙,向来眼高手低,要不是沾了我老丈人的光,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哪能在京城混得开?”
赵砚摆摆手:“时间不早了,下去歇息吧。横山若是不忙,就在明州多住两日,也好让芸儿尽尽孝心。”
谢谦连忙道:“横山事务繁忙,明日一早我就得赶回去!”他哪能听不出赵砚话里的意思?跟这个便宜女婿待在一起,他浑身不自在,还是早些回自己的地盘自在。
次日清晨,柳见东四兄弟便来辞行。赵砚亲自送到城外,礼仪周全,面无愠色。
连一向挑剔的柳望北,在马车驶出数里后,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家伙,倒是个知礼的。咱们都这般对他了,他还能面不改色,礼仪周全,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柳向南哼了一声:“若连这点城府都没有,咱爹凭什么为了他,要跟咱们断绝父子关系?”
柳顾西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你们说,咱们回了万年郡,他会不会暗地里给咱们使绊子?”
柳见东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会。他既然想收服我们,就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若连这点度量都没有,他也不配让咱爹如此死心塌地地辅佐。”
兄弟四人渐行渐远,自以为留了一条“万全的后路”,却不知,他们正在亲手推开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与此同时,中南郡城,袁府。
“爹,张休又派人送信来了。”袁怀仁快步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封信函,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袁据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函,展开细看。片刻后,他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皱起。
“爹,怎么了?”袁怀仁察觉到父亲神色的变化。
“张休说,他已经和明州的汪成元达成了合作意向。”袁据将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袁怀仁冷笑,“他自身都难保了,还敢威胁我们?大不了咱们直接反了,看他能奈我何!”
“反?”袁据抬眼看了看儿子,“他就是在试探我们。你若真反了,不正中他下怀?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各路大军来围剿我们袁家。”
袁怀仁一怔:“那……那怎么办?”
袁据沉吟道:“张休我不怕,他已是困兽之斗。但这个汪成元……此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占据三郡之地,绝非等闲之辈。若他真与张休联手,局面确实会变得复杂。”
“爹,要不……派人去明州问问汪成元的虚实?”袁怀仁提议道,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袁家与大康同休,祖上还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除了京城那几家顶尖门阀,还真不用把太多人放在眼里。
袁据却摇了摇头:“我们袁家与汪家素无往来。而且,这个汪成元背后的人,不简单。”
“谁?”
“边军。准确地说,是李阀。”
袁怀仁神色微微一凝。
袁据继续道:“北地这些有名有姓的势力,背后都有靠山。那些乱七八糟的泥腿子起义军,成不了气候,但可以用来搅乱局势,加速大康的崩溃。真正需要我们重视的,是这些背后有大势力支持的枭雄。与他们硬碰硬,即便赢了,也是伤筋动骨。现在,还不是全面摊牌的时候。”
“那……张休这边怎么办?”袁怀仁问道。
袁据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回信给他,就说,若要结盟,请他亲自来中南郡城一趟,当面详谈。”
袁怀仁一愣:“爹,他肯定不会来的。”
“我知道他不会来。”袁据冷笑一声,“他若敢来,我就敢把他做了。主帅一死,大军必乱,中南郡之围自解。他若不敢来,那结盟之事,便无从谈起。拖下去,对他不利,对我们却无妨。”
“爹,还是您高明!”袁怀仁恍然大悟,连忙拍了一记马屁。
袁据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书卷:“就这么回复吧。”
数日后,张休收到了袁家的回信。看完信上的内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长子张逵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也是眉头紧锁:“爹,这中南郡城,是万万不能去的!袁家包藏祸心,已有反意,此去必是鸿门宴!”
张休沉默片刻,问道:“明州那边,可有回信?”
张逵摇头:“尚无。”
张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逵试探着问:“爹,您说……那汪成元,会不会也已经……”
“可能性不大。”张休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仍试图保持冷静,“前两天常山那边有消息过来,说汪成元之所以没有立即回信,是在权衡利弊,制定战略。毕竟两地相隔甚远,配合不易,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他坐拥三郡,背靠边军,又占了海口,进可攻,退可守,稳扎稳打才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而且,他也是经略使,与我是平级。我只能求他合作,而不能命令他。这一点,你们要搞清楚。”
张逵沉默了。父亲说得都对,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袁家已在磨刀,联军虎视眈眈,而他手中的粮草和士气,又能支撑多久?中南郡,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将他一点点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