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论证烽烟将起

    郑卫国听完华明清的分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汉州市的班子配备,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这两个位置是重中之重。这俩人要是选不好,局面就打不开。”

    华明清会心一笑,点了点头:“汉州市的问题,症结在哪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个位置的人选必须得力,否则就是隔靴搔痒。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这两个人选最好征求一下欧阳辉同志的意见,毕竟是他去挑大梁。”

    郑卫国重重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已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五一长假的余温尚存,YJ城的空气中已隐隐透着一股躁动。

    钟根成、李侯君、刘根芳三位副市长,各自率领着精兵强将,如同三支离弦之箭,直指YJ城。农业农村部、教育部、卫生部,三场关乎琼花市未来的改革方案论证会,即将在这三天内轮番上演。

    胡安邦这次也回了京。华明清特意给了他几天假,让他能在家里多待待,顺便为钟根成他们这几员大将助助威。三场硬仗,分别安排在八号、九号和十号。三位副市长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为了增加胜算,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各大高校搬来了救兵,那些学术界的权威专家。

    刘根芳更是下了血本。他深知这次医改论证会的分量,特意登门拜访了章思源老先生。

    “老领导,这次琼花市的医改,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刘根芳把华明清分析的那套形势,毫无保留地向章老交了底,“您是泰斗,还得请您出山,帮我们在YJ城摇旗呐喊。”

    章思源抚须沉吟。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华明清要为琼花市出力,若是连个像样的专家团都组不起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行,这事儿我应下了。”章老一锤定音。

    姜还是老的辣。章思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凭着那张老脸和积攒了一辈子的威望,竟然硬生生请动了两位科学院院士、两位工程院院士。四位国宝级的大佬答应助阵,这分量,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刘根芳拿到这份名单时,激动得手都在抖,第一时间向华明清报喜。

    “好!好得很!”华明清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既然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你们就早点去YJ城。团队之间需要磨合,人情世故也不能少。带点咱们琼花市的土特产去,礼多人不怪。这事儿你找邱家辉商量,他是老手,懂规矩。”

    “明白!华书记,您这步棋走得太稳了,我这就去找邱市长安排!”

    于是,刘根芳的队伍成了最早抵达YJ城的一批人。

    相比刘根芳的意气风发,胡安邦在YJ城的日子过得有些如履薄冰。

    前两场论证会风平浪静,真正的风暴眼在十号的卫生部。华明清给他下了死命令:只管后勤,不许插手论证会,连个招呼都不许打。

    “安邦,你就冷眼旁观。让他们演,尽情地演。我倒要看看,这YJ城的水到底有多深,还有谁敢顶风作案。”

    胡安邦深知其中利害。父亲和岳父的位置太敏感,哪怕是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但他毕竟是华明清的“眼睛”,虽然不能出手,但“听风辨位”的本事还得有。

    他召集了一帮在YJ城的“小兄弟”,几顿酒喝下来,消息便如流水般汇聚而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卫生部专家库里,将近百人,竟有七成左右或多或少都与YJ城的某些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次被派往琼花市考察调研的专家组里,更有十多位是像李氏家族那样花钱“供养”的枪手,甚至还有几位直接就是杜氏等家族企业培养的门客。

    胡安邦背脊发凉,立刻向华明清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华明清的声音却依旧波澜不惊:“安邦,不要慌。专家库的人没被买通完;有联系不代表他们敢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现在的大气候,有些人做事是要掂量掂量的。”

    “明清,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放心吧,”华明清轻笑一声,“现在有人比我们更紧张。你去摸摸卫生部现在的底,看看他们那位‘当家人’是什么处境。”

    胡安邦领命,迅速安排人手渗透。

    反馈回来的消息,让胡安邦忍不住想笑。

    现在的卫生部,简直就是个乱成一锅粥的菜市场。一把手付兴国被双规,主持工作的竟然是d组副书记。更要命的是,这位副书记连副部长都不是,纯粹是个过渡人物,六十多岁的人了,离六十五岁退休的红线近在咫尺。

    这种时候,谁还想干事?

    想平安落地的,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想搏一把上位的,正四处烧香拜佛找关系。

    医疗卫生综合改革司司长张德士,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

    四十出头的张德士,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可常年的机关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以前,上有分管副部长李昌豪压着,旁边有副司长贾春延盯着,他这个司长就是个提线木偶,憋屈得很。

    现在好了,李昌豪和贾春延双双落马,张德士本以为春天来了。

    谁知,部务会议上讨论谁来分管综改司时,几位副部长像商量好了一样,纷纷摆手:“我分管的部门太多了,忙不过来啊。”

    曾经的香饽饽,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最后,主持工作的d组副书记没办法,只能把这块烫手山芋抱在了自己怀里,代管。

    张德士原本以为权力回到了自己手中,可第一次找副书记汇报工作,他就傻眼了。

    副书记的办法简单粗暴:“德士同志,你是业务骨干,方案你先拿,拿好了交部务会讨论。”

    这一招“太极拳”打得张德士头晕目眩。管,意味着担责;不管,意味着把雷埋在你脚下。现在副书记“代管”,实际上就是把所有雷都埋在了张德士的脚下。

    眼下,最大的那颗雷就是,医疗改革方案论证会。

    参加遴选的城市有七家:琼花市、嘉陵区、黔西地区、南海市、临海市、马店市、锦江市。

    上面只给一两个名额。

    张德士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七家里,除了琼花市的方案有血有肉、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年多外,其他几家全是花架子,官话套话连篇。

    按理说,选琼花市没跑。

    可问题就在这儿。琼花市的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李家的轰然倒塌就是前车之鉴。现在虽然李家倒了,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集团还在盯着。

    张德士不敢赌。

    以前他是躲得远远的,现在是躲无可躲。副书记的秘书已经催了三遍了,论证会的程序、专家名单,必须马上定下来。

    十号就要开会,现在专家是谁还不知道,这让他怎么写方案?

    张德士急得抓耳挠腮,手里的笔重若千钧,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张德士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进来的是乔卫华。这人不是专家,是卫生部办公厅综合材料处的处长,典型的“机关百事通”。科班出身,消息灵通,跟谁都笑脸相迎,跟谁又都不掏心掏肺。

    “哟,张司长,愁眉苦脸的,这是碰上什么难事儿了?”乔卫华笑嘻嘻地凑过来,“论证会马上开了,专家名单定了吧?”

    张德士叹了口气,把笔一扔:“定?拿什么定?这份名单,比登天还难。”

    乔卫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故作惊讶:“这就奇了怪了。现在您可是综改司的一把手,这事儿还能难住您?难道还有人给您递条子、打招呼?”

    “要是有人打招呼倒好了!”张德士苦笑一声,指了指天花板,“怪就怪在,到现在为止,上面没人说话,部里也没人提要求。就甩给我一句话:拿个挑选专家的方案,上会讨论。”

    乔卫华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卖弄起小聪明:“嗨,这还不简单?您随便写几条硬性条件,比如年龄、职称、学术方向,卡一卡不就完了?”

    “你说得轻巧!”张德士连连摇头,“前阵子因为这事儿,部里已经翻了好几个人了。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我随便写几条?万一选出来的人有猫腻,这黑锅谁背?那些争取试点的城市,哪个背后没座大山?我惹得起谁?”

    乔卫华收起了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这确实是烫手山芋。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没辙了,才在这儿干坐着。”张德士一脸颓丧。

    乔卫华摸着下巴,分析道:“张司长,这事儿我看透了。现在让您拿方案,怎么写都是错。写严了,有人说您故意卡人;写宽了,有人说您放水。因为咱们对专家太熟了,知道选谁对谁有利,选谁对谁不利。这才是您下不去笔的根儿,对吧?”

    张德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我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所以我不敢选啊!”

    “既然知道水深,那就不蹚水呗。”乔卫华嘿嘿一笑,抛出了四个字,“屏蔽已知信息。”

    “屏蔽已知信息?”张德士一头雾水,“怎么屏蔽?专家就那些人,脸都在那儿长着。”

    “谁说要认脸了?”乔卫华指了指张德士桌上的文件,“咱们上学时都学过抽样调查、概率统计吧?咱们把专家库里所有人的名字、背景全部隐去,每个人对应一个数字代码。”

    张德士的眼睛渐渐亮了。

    乔卫华越说越兴奋:“然后,请部领导在不知道代码对应真人的情况下,随机抽取数字。需要几个专家,就抽几个号。抽出来是谁,就是谁。这样一来,这就是一场纯粹的‘随机事件’。谁也不知道这组数字背后站着哪路神仙,也就谈不上谁对谁有利,谁对谁不利了。这锅,老天爷背,您不背。”

    张德士猛地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妙!妙啊!随机抽样!把人为因素彻底剔除!这样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激动地握住乔卫华的手:“卫华,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快快快,我得赶紧写方案!”

    乔卫华抽回手,佯装生气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得,张司长,您这也太现实了。刚给您出完主意,这就下逐客令了?真是新娘进了房,媒人扔过墙。走了走了!”

    看着乔卫华晃晃悠悠地出门,张德士重新坐回桌前。

    这一次,他下笔如有神。

    卫生部医疗卫生改革方案论证会的评审专家名单,就在这间充满焦虑的办公室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科学”方式诞生了。

    一份全是代码的名单,被送到了部务会议上。

    谁也不知道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因为本代码是首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