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贼船
暮色降临的时候，边界星特罗斯迎来了一天中最亮堂的时刻。
紫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个天空，把地头上一望无际的荧光麦田映照得像是一片在风里翻涌的碎金。
特罗斯星很偏，偏到星际航线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坐标，但这里的风景确实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巨大的行星环横跨头顶，像是一条由碎冰和尘埃筑成的银色拱桥，在大气层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冷光。
远处的山峦起伏，地热喷泉带出的白色烟雾在林子梢头上缭绕，透着股子与世隔绝的安宁。
可对现在的莱恩来说，这地方美得像个精致的棺材盒子。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落的方向走。
战术背心上还沾着刚才砸烂灌溉闸门时溅上的泥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机械鸟Art倒是一点不在乎，围着他的脑袋一圈圈地飞，金属羽翼在空气中切出细微的电音。
“闭嘴，Art，老子现在脑壳疼。”
莱恩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这只没心没肺的铁鸟赶到一边。
前面就是村落的边缘了。
几十栋用废弃飞船外壳和当地红木搭建起来的矮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在山谷里。
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夹杂着烤面包和粗制合成肉的香味，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年轻人正蹲在村口的一台报废收割机上。
瞧见莱恩这副狼狈样，坐在最上面的胖子眼睛一亮，直接从履带上滑了下来。
“呦，这不是咱们未来的‘传奇铁驭’吗？怎么跟在泥地里打了滚的野狗似的？”
胖子叫大壮，是村里铁匠的儿子，生了一身好力气，手里常年拎着一把比大腿还粗的液压扳手。
旁边靠着轮胎的女孩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叫小黎，扎着个利落的马尾。
小黎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破旧的信号接收器，冲莱恩挑了挑眉：“又被老库伯收拾了？”
莱恩翻了个白眼，啐掉嘴里的草根，一屁股坐在收割机的踏板上。
“别提了，那老头子简直就是个活在上一世纪的石头。”
莱恩一边扯着衣服上的干泥块，一边没好气地嚷嚷。
“老子不就是把那台破犁地机的液压超载打开了吗？他居然说我不配碰机甲。”
大壮嘿嘿直笑，凑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莱恩：“知足吧你，老库伯没用皮带抽你就是烧高香了。”
小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调好的接收器往中间放了放，一片有些模糊的蓝色全息光幕瞬间亮了起来。
光幕里，正播放着上一届ApEx大赛的精彩剪辑。
漫天的炮火，高速穿梭的流光，还有那些在聚光灯下接受无数星域观众欢呼的传奇铁驭。
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在光幕亮起的刹那，全都死死地钉在了上面。
……
“啧啧，瞅瞅这身法。”
大壮盯着光幕里一个正利用喷气背包在楼宇间疯狂滑行的幻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手里那把沉重的液压扳手，仿佛自己正握着一柄能劈开战舰的数码巨剑。
“这要是换成老子上去，直接开着重型泰坦在正面摆一排防御盾，有多少刺客来都是送菜。”
大壮咽了口唾沫，大脸上满是狂热，“到时候全宇宙的转播画面上都是老子的名字，多威风！”
“拉倒吧你，就你那反应速度，上去连人家的尾气都吃不上。”
小黎毫不留情地打击道，但她看着光幕的眼睛里，分明也亮得吓人。
她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全息光幕上那台正在缓缓降落的先锋级泰坦。
“我要是能摸一把这种纯正的军用辅助核心，死也值了。”
小黎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头顶那条巨大的行星环，“哪怕只是离开这，去外面的核心星域看一眼真正的空港呢……”
村落里的年轻人都这样。
特罗斯星太安宁了，安宁得像是一汪死水，一眼就能望到几十年后的坟墓。
每一个在星图边长大的孩子，做梦都想坐上那些能撕裂深空的钢铁巨兽，去外面的世界闯出个名堂。
可现实是，他们连一张离开特罗斯星的民用飞船船票都买不起。
听着同伴们的幻想，莱恩坐在那，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昨晚在终端上悄悄按下报名键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别光顾着想了。”
莱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入夜的荒原上显得有些冷冽。
大壮和小黎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莱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疯狂的笑意，从兜里摸出了那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匿名报名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一行闪烁的代码正处于锁定状态。
【ApEx预选赛（匿名组）入场凭证：已生成。】
“卧槽？！”
大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液压扳手差点砸在自己的脚趾头上。
小黎也猛地捂住了嘴，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莱恩手里的东西。
“你……你真报名了？！你疯了？！这要是让老库伯知道……”
“他知道能咋地？顶多把我另一条腿也打折。”
莱恩冷哼了一声，把终端揣回兜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辣。
“老子不想一辈子在这种地，一辈子给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特种作物松土。”
“我要去外面，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大厂看看，特罗斯星出来的也不是好惹的。”
大壮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可是……报名了有什么用？你连特罗斯星都出不去。”
“公共穿梭机每个月才来一次，而且登机要核对帝国身份Id，你一个匿名参赛的黑户，连安检都过不了。”
小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莱恩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收割机的边缘，目光缓缓越过破旧的村落，看向了北边那座隐在黑暗中的孤零零的山头。
那是老库伯的住处，也是整个特罗斯星上最神秘、最让人不敢靠近的禁区。
“谁说我们要坐公共穿梭机的？”
莱恩回过头，冲着两个同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晃得人心里发毛。
“老头子的后院里，不是停着一台现成的吗？”
……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下去。
大壮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紫，整个人哆嗦得像是个筛子。
“你……你说什么？你要去偷老库伯的那台‘乌鸦号’？！”
大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小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你想把全村人都招来吗？！”
小黎狠狠瞪了大壮一眼，随后转头看向莱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老库伯在村里是个异类。
他平时不跟人打交道，一个人住在山顶的废弃雷达站里，手段硬得像铁，看人的眼神能把小孩子吓哭。
但村里人都知道，那座雷达站的地下机库里，停着一台真正的军用级深空飞行器。
那是当年边境战争时期留下来的老古董，虽然破，但性能吊打现在的民用飞船几条街。
“莱恩，那是老库伯的命根子。”
小黎的声音在发颤，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除了恐惧，竟然也悄悄窜起了一撮名为野心的火苗。
“要是被抓住了，他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那就不让他抓住。”
莱恩伸出手，机械鸟Art十分配合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两只大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Art已经把雷达站外围的监视线路摸透了。今天晚上，老头子要去地热泉那边采集核心样本，至少两个小时不在家。”
莱恩看着两个同伴，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煽动性。
“大壮，你不是想看看真正的深空是什么样吗？小黎，你不是想碰碰军用飞船的控制台吗？”
“错过了今天，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在泥地里等死。”
“干不干？一句话！”
大壮死死攥着手里的扳手，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拉出白色的雾气。
他看了一眼全息光幕里那台风光无限的泰坦，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妈的……干了！老子早就受够这把破扳手了！”
大壮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小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接收器关掉，然后从收割机上跳了下来，站在了莱恩身边。
动作，已经代替了回答。
莱恩嘴角上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走，带你们去开洋荤！”
……
深夜十一点，特罗斯星的夜风吹得紧，林子里的叶子哗哗作响。
大飞在屏幕前，双手已经死死扣在了键盘上。
游戏界面上，原本的剧情对话框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泛着幽蓝色微光的UI提示：
【主线任务更新：潜入老库伯的雷达站。】
屏幕下方，跳出了一个代表动静的进度条，只要玩家移动速度过快，进度条就会变红。
“卧槽，开始玩真的了！”
大飞低呼了一声，操纵着莱恩，猫着腰钻进了雷达站外围的高草丛里。
第一人称的视角压得很低，草尖不断从屏幕上方划过，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莱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大壮和小黎跟在后面，在AI的控制下，动作显得十分谨慎。
“叽滋……”
机械鸟Art在前方低空盘旋，突然在屏幕上标出了一个红色的扇形区域。
那是一台挂在岩壁上的老式自动扫描仪，红色的激光线正规律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系统提示：按下‘c’键蹲下，利用视觉盲区通过扫描区域。】
大飞手指飞快敲击，莱恩整个人瞬间趴在了泥地里。
那道红色的激光几乎擦着他的头盔扫了过去，屏幕边缘甚至冒出了细微的警报红光。
“心跳都要停了，这腾达的潜入关卡做得真特么硬核！”
大飞擦了下手心的汗，等激光移开的刹那，猛地向前一个前滚翻，顺利溜进了围墙的缺口。
前面就是地下机库的入口了。
一扇足足有五米高的合金大门死死闭着，上面的电子锁正闪烁着冰冷的黄光。
“大壮，上家伙！”
莱恩在剧情里低声招呼。
大壮立刻从后面摸了上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套造型粗犷的解码器，熟练地接在了电子锁的面板上。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进度条：【大门解锁中：15%……35%……】
就在大飞以为能顺利通过的时候，Art突然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叽！叽！”
“我靠！老头子怎么回来了？！”
大飞整个人直接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
……
山道上，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撕裂了夜风。
每一步都像是用生铁砸在地面上，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节奏感。
那是老库伯的脚步声。
大飞通过山壁上的反光看去，只见一条高大的黑影正一步步从山下走上来。
老人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手里虽然只拎着一个采集箱，但那股子铁血军人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让人脑壳发麻。
“大门还没开！完犊子了！”
大飞看着才走到65%的解锁进度条，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Art！去引开他！”
莱恩在剧情里下达了指令。
机械鸟Art扑腾着翅膀，一头撞向了山道另一侧的废弃发电机。
“啪！”
一阵刺眼的电火花爆开，发电机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
老库伯的脚步声突兀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幽蓝色的面罩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死死钉在了那台发电机上。
大飞屏住呼吸，操纵着莱恩死死贴在合金大门的阴影里，连视角都不敢乱动一下。
老库伯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对大飞和直播间里的千万玩家来说，简直比五年还要漫长。
终于，老库伯迈开步子，朝着发电机的方向走了过去。
“呼……”
大飞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咔哒。”
一声轻响，合金大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快进去！”
莱恩低吼一声，大壮和小黎刺溜一下钻了进去。
大飞操纵着莱恩最后一个侧身闪入，顺手将大门重新合上。
……
地下机库里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金属零件和机油的味道。
而在机库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平台上方，静静地趴着一架通体漆黑、流线型线条硬朗得像是一柄短刀的飞船。
“乌鸦号”。
两翼的喷气口虽然布满了划痕，但那粗壮的钛合金起落架，依然彰显着它曾经作为军用突击舰的骄傲。
“我的天……这小东西太漂亮了。”
小黎看着眼前的飞船，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大壮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引擎舱的甲板上，一边摸着粗大的管道，一边嘿嘿傻笑。
“别磨叽了，老头子随时会发现发电机是假的，大壮，去断开外部能源锁！小黎，上驾驶位！”
莱恩一边嚷嚷着，一边三两下爬上了主驾驶舱。
大飞的视角瞬间切换到了飞船内部。
密密麻麻的全息按钮，双操纵杆，还有那个充满了科幻感的hUd视界。
“这才是男人该开的东西啊！”
大飞激动地直砸桌子，按照屏幕上的新手引导，一巴掌拍在了引擎的主启动键上。
“轰——！！”
两翼的电浆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机库的地面烤得一片焦黑。
整个雷达站，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的山道上。
老库伯正站在发电机前，听到这声熟悉的轰鸣，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头，面罩下的蓝色幽光在一瞬间变成了愤怒的猩红！
“这帮小兔崽子！！”
老人的怒吼声穿透了夜风，甚至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大飞在屏幕里看到，老库伯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机库大门狂奔而来。
“大壮！锁断开没有？！”莱恩在驾驶舱里疯狂大喊。
“开了开了！快拉杆！”大壮连滚带爬地从后面钻进舱门。
大飞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狠狠将两根操纵杆推到了底！
“起飞！！”
“乌鸦号”强大的反重力引擎瞬间爆发，整架飞船像是一只被惊醒的巨鹰，蛮横地撞开了机库顶棚的防护网。
“轰隆！！”
碎石和钢筋漫天飞溅。
飞船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在特罗斯星漆黑的夜空中拉出了一道刺眼的弧光，笔直地冲向了那条璀璨的行星环，冲向了那片未知而疯狂的深空！
而雷达站的废墟上。
老库伯站在漫天烟尘里，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天际的尾焰，缓缓摘下了面罩。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愤怒竟然在一点点褪去，最后化成了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叹息。
老人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看着星空，低声呢喃了一句：
“臭小子……外面的水，深着呢。”
屏幕，在这一刻，伴随着飞船冲出大气层的巨大轰鸣声，再次轰然陷入了黑暗！
……
大飞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直播间里的两千万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成了烟花！
“卧槽！！！这剧情节奏！！！太特么绝了！！！”
“偷飞船出海！这才是少年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