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老实人”
罗中校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全军最年轻的中校,不是,那是楚钦的名头。
蓝军少壮派里的佼佼者,刚刚还在骂闻阅骂楚钦骂赵世铎,现在被一群女兵团团围住,成了整个指挥部里唯一一个被点名留下的。
这份“殊荣”,他一时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找个地缝钻。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里那支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配枪轻轻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有种毙了我。”
苏婉宁轻轻扯了扯嘴角。有意思,蓝军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毙了”有什么意思,俘虏一个中校,那才叫有“搞头”。
她没有接他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偏过头,看向秦胜男,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清场。除了这位——”
她用下巴朝罗中校的方向轻轻一点,像在指一件需要暂时留着的行李。
秦胜男一点头,抬手在耳机上轻轻一叩:
“清场。”
罗中校那句“有种毙了我”还悬在空气里,没着没落。他张了张嘴,发现已经没人看他了。
而他的通讯兵被人从座位上拎起来,他参谋被卸了装备推到墙角,他精心设计的帐篷在眼前被人一寸一寸搬空。
他搁在桌上的那支配枪,还被那个领头的经过时,“顺手”拿走了,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支笔。
短短三分钟,整个指挥帐篷里只剩下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阵亡”人员被按在地上时偶尔发出的闷哼。
阿兰拍拍手上的灰,拿了根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粉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超大的圈圈,把四个“阵亡”的人全兜了进去。
某位参谋低头看着那个圈圈,神色复杂,他当兵三年了,头一回被人用粉笔圈起来。这是“画地为牢”吗?
张楠一脸淡定的从背包里撕下一段医用胶布,摸出支英雄牌钢笔来,用她那独树一帜的小篆,开始龙飞凤舞:
“蓝军,不知名疑似违规指挥部阵亡人员在此,共四人。”
写完看了看,嫌不过瘾,又添了一句:“此地安营未点兵,青鸾过境不留名。”
端详了两秒后,写完了最后两句。
“诸君且在此处卧,收容车辆明早来。”
她直接把胶带贴在看着军衔最高的那个“阵亡者”身上,末了,还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像在核对物资清单。
“你们这是什么操作?”
被贴了胶带的那个参谋终于没忍住,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字,一脸难以置信。
“还带留条子的?”
“跟死人不需要解释。”
张楠头也没抬,把胶带卷收回背包。
王和平的声音切了进来,一如既往的简短。
“外围无异常,停车场方向已控制。”
罗中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
他想说什么,但刚才那句“有种毙了我”还悬在空气里没散干净,现在开口总觉得气势上输了一截。
“你们这是胡来!”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没有人理他。
青鸾的队员继续清场,把地图叠好,把文件归档,把通讯设备的电源线一根一根拔掉。
每拔一根,罗中校的眉头就跳一下。这些都是他花了几天几夜搭建起来的指挥链路,现在被一群女兵当垃圾一样打包。
清场完毕。秦胜男走到帐篷门口,抬手在防水布上敲了两下。
何青从外面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秦胜男交换了一个位置。
秦胜男转身出去,站在帐篷入口外侧,抬手示意阿兰和李秀英分守两侧。
现在,帐篷里只剩下苏婉宁、何青、罗中校。
其实严格的说,还有那四个“阵亡”看热闹的人。这也是苏婉宁有意留的,就当是个“见证”。
苏婉宁拉过一把折叠椅,在罗中校正对面坐下。何青翻开笔记本站在她身侧,笔尖悬在纸面上,等待着。
“姓名,年龄,职务,演习中的任务。”
苏婉宁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表格。
罗中校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把脸转向帐篷角落,那排通讯设备已经变成了一堆安静的废铁,电源线耷拉着,指示灯全灭。
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抿成一条线。
拒绝合作的姿态摆得很端正。
笑话,问了就要回答吗?
苏婉宁没有追问,也没有重复。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神情像在自己帐篷里跟熟人聊天。
“罗中校,你不配合也没关系。”
她语气随意,随意到何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就把你之前念叨你那些个蓝军战友的事,通过你们蓝军的公用频道,传的人尽皆知……”
她偏头看了何青一眼。
何青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说的一字不差,都记着了。
“你敢——”
罗中校猛地坐直了,他只觉得自己右眼皮直跳,从太阳穴一路跳到眼角,按都按不住。
他就说,赵世铎自己不来,让他过来,一准没好事。
果然……
罗中校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评语:老实人,不容易啊。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苏婉宁微微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报出一串句子。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封家书:
“闻阅越指挥越乱?楚钦不就比我小几个月?赵世铎凭什么当东线代指挥长——”
念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罗中校脸上。
“要不要把说麒麟团那句‘干什么吃的’也给补上?”
罗中校的脸色变了。
刚才发牢骚的时候帐篷里只有他和手下的兵,根本没想过这些话会被第三者听见,更没想过会被一群女兵拿来当把柄。
骂得时候毫无保留,每一个字都往最痛快里说。可现在,这些痛快全变成了不痛快。
他瞥了一眼何青手里那个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都不记得自己说了那么多,该不会还把其他人也给骂了?
罗中校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发现自己的后槽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咬紧了。他松开牙关,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结论只有一个:老实人,吃亏啊。
“看样子,罗中校是很想当全军最年轻的中校了。”
苏婉宁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
“可惜——出生的时候着急了那么一点点。”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何青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住了。不……不是,排长平常不这样啊!
哦,对了——
这位中校骂的人可是楚钦。
楚钦楚团长,那是排长军旅生涯的引路人,白月光班长。要换了她,别人背地里骂闻阅,她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加入进去。
何青把笔尖按回纸上,在心里默默划掉了一行旧账。
青梅竹马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再想,全是少女时代的伤心泪……
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