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顾沉聿,我现在有一点疼了。

    路烟很快知道了答案。

    顾沉聿把她带到了一片很遥远很僻静的星区。

    起初路烟以为顾沉聿是过来这里执行任务,但很快她发现并非如此。

    顾沉聿住进了一处小旧院,院外还有一片湖泊。

    她跟他在帕江庄园有过一年半载的夫妻同居生活,她知道顾沉聿在生活习性上极其严以律己,井然有序。

    可这次他搬进小院以后,似乎并没有半点要在这里生活的意图。

    他连行李箱都没有带,院子里头空荡荡的,半点生气都没有。

    他只是绕着小院环顾了一遍,最后像是选定了某个位置,把抱了一路的那盆小白桔梗移栽在小院日照最好的这块地。

    顾沉聿动作很小心,路烟被他呵护在掌心里,一点一点落回到土里。

    她用娇嫩的根系努力扒拉住一簇一簇的土壤,勉强耸立住花枝。

    路烟被他精心养护了半个多月,如今意识也一天比一天浓烈。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近期总感觉吸饱了养分,自己全身上下的花枝内部结构就好像有什么亟待要顶破出来似的。

    正想着,她发现顾沉聿突然又不知怎么的,并没有帮她把刨出来的土重新埋进去,反而垂着眸安静地盯着她看。

    好半晌,终于,顾沉聿缓慢地动了一下眼眸。

    他将一个什么东西轻轻放了进去。

    路烟好奇地歪下花苞去瞧。

    想看一看顾沉聿往土里埋了什么呀?

    下一秒她就看清楚了。

    那是一枚很漂亮的紫天鹅宝石戒指。

    路烟觉得这枚戒指看上去有一点点眼熟。

    好像之前在哪里见到过。

    正当她努力回忆着,忽然,她又看到顾沉聿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紧不慢摘了下来。

    顾沉聿将其同样放进小白桔梗的花坑里,和刚刚那枚紫天鹅宝石戒指埋在一起。

    路烟呆呆地垂着花枝,一动不动盯着那两枚依偎在一起的戒指。

    后知后觉,终于是想了起来。

    这是她跟顾沉聿的婚戒。

    是当年顾沉聿为了跟她结婚亲自准备的婚戒。

    她自己在婚礼上只戴了一天的婚戒,顾沉聿却从结婚以来从未摘下来过。

    可是……此时此刻,顾沉聿却将它摘了下来,和她的戒指一起埋进了土里。

    顾沉聿要将跟她的过往彻底了断吗?

    想想也是。

    有她这样的恶毒前妻,也没什么好值得顾沉聿怀念的。

    倒不如把有关她的一切全都埋了一了百了。

    顾沉聿以后也好去找一个更值得的更好的……

    “啪嗒。”

    一声很轻的水滴砸落下来的细响,打断了路烟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

    路烟被那熟悉的烫意灼到了娇嫩的花叶,颤巍巍地往里卷了卷叶子。

    她有点生气地抬起花枝,却看到了从未设想过的一幕。

    顾沉聿平静垂着眼睛,正面无表情盯着花坑里的两枚婚戒掉眼泪。

    路烟懵了。

    过去任凭她对顾沉聿如何折磨打骂,顾沉聿向来只有沉默承受,从未在她面前有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流露,从未生气愤怒。

    就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功能的联姻对象。

    可是此时此刻,在遥远僻静的星区小院里,顾沉聿在对着他们当年的婚戒流泪……

    为什么……

    顾沉聿为什么要流泪?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措不安笼罩着路烟。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突然听到顾沉聿低哑地叫她。

    “路烟。”

    “流了那么多血,很疼对不对?”

    路烟呆呆地蜷紧底部的幼嫩根系。

    怎么也没有想到,顾沉聿会在意这个。

    顾沉聿不是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要在意她死之前疼不疼?

    她……疼吗?

    应该是很疼很疼的吧。

    可是当时好像也来不及去感受有多疼,就死掉了呀。

    就变成这株白桔梗被他带回了家。

    路烟隐隐不安地望着顾沉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顾沉聿那张冰冷的脸庞看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

    他是在因为自己的死而痛苦吗?

    好吧好吧,她再恶毒也是顾沉聿的妻子,顾沉聿为她哭一哭丧也很正常吧。

    可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想看到顾沉聿变成这样。

    顾沉聿把戒指埋进了花坑里,起身走出了小院。

    路烟莫名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花枝,默默地拱了拱土里的两枚婚戒。

    顾沉聿也真是的,干嘛要把戒指埋在她这里,是要她做一株白桔梗也不能忘记跟他结过婚吗?

    她一边忿忿地想着,忽然一僵。

    等等……

    顾沉聿去哪里了?

    路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小院外面那片湖泊传来的水声……

    意识瞬间汇聚驱使着枝枝蔓蔓的花叶迅速攀爬了出去。

    她看到顾沉聿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没入了那片浅蓝色的湖泊。

    花叶连根拔起,簌簌发抖蹿了过去。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明白了,顾沉聿这半个多月以来的所有古怪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她死去以后。

    顾沉聿就没有过活的打算。

    她用尽浑身解数,伸出无数枝蔓绞缠住顾沉聿的身体。

    她拼命地把他往岸边拖拽,枝蔓崩断了,又再重新生出新的枝蔓,不死不休地非要把他拖拽回去。

    娇弱的花瓣如同坠落的眼泪颤悠悠地滚落了他湿透的全身。

    她哽咽。

    “顾沉聿,你、你为什么要为了我死呀?”

    “别死,你别死……”

    顾沉聿在濒死的边缘,水波在耳膜重重地撞击,他恍惚听到了路烟的声音。

    是路烟在叫他吗?

    顾沉聿猛地从喉咙剧烈呛出水来。

    他睁开湿红的双眼,周围并没有路烟的身影。

    但他却被冲到了湖畔岸边。

    不……

    他不是被冲上岸的。

    顾沉聿怔怔低下头,看到那株被他精心养护了半个多月的小白桔梗,正将他整个身体紧紧缠绕。

    哪怕花枝断裂,花瓣凋落,小白桔梗也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又是……幻觉吗?

    顾沉聿冰冷的手掌触碰到趴在胸口上的那株小白桔梗。

    娇气的小花抖颤着委屈巴巴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心音。

    【顾沉聿,我现在有一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