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管带委札

    贺金升带着三位德国军事教官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了。

    章宗义安排,先让德国教官熟悉熟悉营地那边的环境和团丁的情况,再根据实际训练需求,制定训练的计划。

    三位教官都是青岛胶澳德军退役的士官,在远东待了多年,汉语虽说得磕巴,但能说也能听懂大半。

    贺金升领命的时候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规规矩矩抱拳道了声:“义哥放心”,便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章宗义则在西安盯一段卫生兵的培训。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盯的,大家都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既定流程。

    他只需偶尔巡视一圈,发现一些细微疏漏便及时纠正,更多时候,他也会坐在课堂的后排,翻阅《战地急救手册》,做一个认真的学生。

    十来天下来,他的外伤处理理论水平显着提升——伤口消毒、止血包扎、骨折固定等操作手拿把掐。

    用陕西话说:么一点麻达,这些都是碎碎的事。

    今天是章新石主讲。

    他站在讲台前,人小个子低,却声音洪亮、条理分明,已经是卫生兵训练所的顶梁教习。

    底下坐着四十多个学员,制服样式五花八门:新军的、绿营的、巡警的,还有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团练乡勇。

    当然里面还有澂城团练派来学习的团丁,那些没事的亲兵,章宗义也安排去听讲,能听多少是多少。

    章宗义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听。

    章新石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正在讲头部包扎的要领。

    “绷带从左往右绕三圈,在额头上打结,不能盖住眼睛。你包松了,走两步就掉;包紧了,伤员脑袋发晕,还没上战场自己先倒了。”

    他在一个学员的脑袋上比划了两下,动作干净利落:

    “战场上,包不好就是一条命。一会两个人一组,互相比划着练习,体验一下伤员被包扎的感觉,就知道手的轻重。”

    底下鸦雀无声。

    这些学员都是从各营选送来的,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六七,底子参差不齐,但都识字——从第二期开始,章宗义就要求了学员的识字率,不要求能做文章,最起码常用字能读能写。

    第一期毕业的学员回到原单位后反馈都不错,基本都成了营中的骨干。

    反响好,督练公所也提高了训练经费的拨付金额,章宗义用增加的经费给大家置办了一些随身医疗器具,又在饭堂加了餐。

    这些卫生兵学员的反响更好了——毕竟,能吃饱饭、有器械练手、还能跟着教习学一门手艺,谁还愿在营里当个只会站岗的粗使兵?

    章宗义正要看着学员们互相练习头部包扎,忽然看见窗外有人给他招手。

    是腰子,只见他脸色有点急,压低声音喊:“提调大人!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章宗义规定了,在公共场合一律称适合场合的称呼,私下里他们还是喜欢叫他“义哥”。

    但“杨大人”三个字一出,章宗义心里动了一下。

    章宗义主要打交道的是督练公所的兵备处——直接上级部门,没什么要紧事,杨继昌很少主动叫他去。

    他匆匆出了教室,整了整衣领,向隔壁的督练公所走去。

    杨继昌的办公室在南房。

    章宗义到了门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杨大人”,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杨继昌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章宗义见是文件,知道是正事,便没急着坐。

    他依然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杨继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不是兵,但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比兵还规矩的站相。

    他从桌案右侧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袋,推到章宗义面前。

    “看看吧。”

    章宗义双手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页是一份任命委札,纸是上好的棉连纸,抬头印着“陕西巡抚部院”六个大字。

    他的目光往下扫,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名字——“委任章宗义为陕西巡防营右路同州北营管带”。

    心跳快了一拍。

    巡防营任命的文件终于下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委札写得很详细:

    “额定官弁兵夫共计八百名。步队三营,每营正兵一百八十名;马队一营,正兵一百名。

    步队各营设哨官三员、哨长三员、什长十八员;马队营设哨官三员、哨长三员、什长九员。夫役按营制配属。”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步队,一个马队,四营加起来六百四十八正兵,加上官弁夫役,凑足八百。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团练,这是实实在在的朝廷经制之兵。

    委札右下角盖着朱红色的巡抚关防,印文清清楚楚,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任命的呈文上面除过正规的公文内容,下面批着一行小字:“该员勤勉干练,堪当此任。”是杨继昌的笔迹。

    再往边上,还有一行批字:“准。”笔锋峻峭,是曹鸿勋的手笔。

    章宗义把委札看完,抬起头。

    杨继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着看他。

    “看完了。有什么想问的?”

    章宗义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卑职的卫生科提调——”

    “照兼。”杨继昌放下茶杯,“训练所的培训现在已经理顺了,不需要你时刻盯着。”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的心思往巡防营那边放一放。八百人的摊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章宗义知道杨继昌在说什么。

    训练所的事已经开始了第二期,一切正常、轻车熟路,放给副手也能转。

    八百人的巡防营才是头等大事——那是他要亲自抓的队伍,不能假手于人。

    杨继昌又说:

    “同州北营驻防黄龙山以南、黄河西岸,覆盖着山匪河匪的重灾区,你的担子不轻,好生去做。枪先给你拨付一批,要曼利夏还是汉阳造?”

    “还是汉阳造吧。子弹好补充。”

    “嗯,这样后勤不麻烦。你那边的团练现在是五百人,先给你拨五百支,一会我就安排军械科行文。后期随着你的编练进度,逐步拨。”

    章宗义点了点头:“一切听总办安排。”

    杨继昌又叮嘱道:“别忘了,先去同州右路衙门找赵统领报到。”

    章宗义应了一声,把委札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对杨继昌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杨继昌在后面笑着来了一句:“回去收拾收拾,别让八百人等着他们的管带。”

    章宗义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签押房,章宗义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皆如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