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妥协和平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德成端起酒杯给李翰墨敬了一杯酒,两人喝毕。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手指捏着杯沿,稳稳的。

    “这第二杯,”

    赵德成的声音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连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都没了,

    “章管带,你太爷是我的老长官,这一杯,我敬提督大人。你代他喝了。”

    章宗义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火辣辣的。

    赵德成也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笑了笑,转身回座。

    都是聪明人。

    这一番话,一边亮了自己的背景,一边给章宗义撑了场子——告诉在座的各位:这是我的人。

    李翰墨端着茶杯,很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赵德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翘起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章管带这个人,”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我在同州这几年,是看着他做事的。从团练到陆军卫生兵训练所,从卫生兵训练所到巡防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论才干,论品性,在同州地面算得上一号。”

    这话分量重了。

    如果说赵德成是在亮章宗义的“家世”,李翰墨就是在亮他的“能力”——一个是背景,一个是本事,两样都摆在桌上了。

    从此以后,同州官场上再不会有人把章宗义当“那个卖药材的团练头目”看了。

    在座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有点同州府军和政都出来给章宗义站台的意思。

    李威和张建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府衙的几个官员也是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了然。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酒杯,脸色看不分明——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但那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顶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酒杯,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先敬了李翰墨,又敬了赵德成,最后才朝章宗义举起了杯,喉咙里挤出言语,声音低沉却清晰,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掏:

    “章管带……”他顿了顿,好像不好组织语言,“以前多有得罪,今儿借着给统领大人接风的酒,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揭过去。”

    这一下,满座都安静了。

    连正在倒茶的同州营帮带都停了手,站在那里不动了。

    赵德成看着郎德胜,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李翰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章宗义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郎管带客气了。都在同州地面上,以后互相照应。”

    两人一饮而尽。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有生瓜蛋子、二杆子才会意气用事,成熟的人都懂得妥协和平衡。

    你退一步,我退一步,路就宽了。

    至于路宽了之后,是并肩走还是各走各的,或是私下里使绊子,那是以后的事。

    李翰墨这时端起酒杯,提议大家共同喝一杯。

    两人的和谐,他也是乐见于成。

    从今天起,同州地面上这两个管带之间的老过节,表面上算是揭过去了。

    至于私下里的争斗,自然不会因一杯酒而烟消云散。

    那些埋在地下的恩怨,不是一杯酒就能浇灭的。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换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感觉。

    他看着章宗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笑的时候恰到好处,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他想起年初在城门口,他骑在马上,用比划枪的姿势对着章宗义。

    那时候他觉得章宗义就是个运药材的土包子,他背后有升允,他怕谁?

    后来听说章宗义当了同州北营管带,他还在心里冷笑——八百人,说得轻巧,饷银呢?枪呢?马呢?被服呢?朝廷能给你多少?

    自己可是盐务缉私队,上面的银子足,装备齐整,饷银也从不拖欠。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赵德成是他的顶头上司,李翰墨是同州知府,这两个人都把章宗义当自己人。

    章宗义的曾祖是陕甘提督,手里握着整个陕甘的绿营老队伍,正在编练甘肃的新军,巡防营这边也能说得上话。

    而他郎德胜,靠的是升允,升允远在兰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升允肯替他出头,总督会为他跟一个从一品的官员翻脸?

    别扯了。

    再说,章宗义还有督练公所的差事。

    谁能想到一个卖药材的小团总,不到一年,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章宗义和张建友、李威说着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建友话不多,但每句都不多余,是个老江湖。

    李威倒是话密,一杯接一杯地劝酒,笑声很大,但笑不到眼底,一改往日的实诚,全是官场的应付。

    是呀,这多半年,很多人的变化都很大。

    赵德成、李威、郎德胜、史金祥、张家诚,甚至他章宗义自己。

    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就看谁能抓住机会。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庆贺什么。

    章宗义想,或许是庆贺他和郎德胜的事有了个了断。

    以后在同州,总算不用对这货提防得那么紧了,警戒等级可以降一降。

    至于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酒像一道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第二天晌午,姚庆礼带着亲兵和一部分团丁又回来了。

    这次带了很多马车,骡马嘶鸣,车轮滚滚,从翰林巷的会办公所一直排到巷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在北街的院子里,章宗义早就从帐篷空间里把从礼和洋行采购的军火整齐地码放在房间里、院子里。

    六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马克沁重机枪八挺,麦德森轻机枪二十四挺;

    两百支驳壳枪,两百支骑兵用毛瑟98卡宾枪,五百支毛瑟98步枪;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配套炮弹三千发,手枪子弹、毛瑟子弹若干,木箱摞起来一人多高。

    还有机床设备以及生产手榴弹和火柴的物资,房间放不下的,就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

    当然,毛瑟98步枪和子弹没必要全拿出来,需要的时候再往外拿。

    帐篷空间里还有三千六百支莫辛纳甘,一千五百支毛瑟98二手枪,配套的子弹也很多。

    枪支弹药必须多备着——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枪心里更不慌。

    还好巡防营下拨的五百支汉阳造步枪及配套弹药上次已经运回去了,否则这次还得多准备几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