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题字
第1925章:题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复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看着陆德明。老先生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着,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见此情形,李复笑道。
“店家,你这桂花糕,送的不亏。”李复笑眯眯的看着店家:“等将来,你就知道了。”
店家两口子见他们一行人阵仗不小,再看那老先生,也是德高望重的模样。
至于说不亏.......
什么亏不亏的,要是怕亏,就不会去送这桂花糕了。
无非是看到老人家岁数大了,想要请老人家尝尝,仅此而已。
“那就请老先生给这糕点起个名字,到时候若是小店拿出去对外售卖,也能有个名头。”掌柜的见状,走过来,笑着拱手。
陆庆叶将文房四宝取来,掌柜的连忙腾出一张桌子来。
瞧瞧人家拿来的这纸张,洁白柔软,一看就不是什么凡品。
李复搀扶着陆德明起身,走到桌前。
陆庆叶已经铺好了纸张,正在研磨。
笔墨摆在一旁,陆德明拿起笔,站在原地,思索良久。
不多时,墨研磨完毕。
陆德明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挽秋。”
桂花是去年秋天取来晾晒的,如今做成糕点,夏季里,能够体验到去年秋日的滋味。
挽留下来的秋意,都在糕点之中。
陆德明落笔两个字,未尝没有想挽留他自己到秋天的想法。
掌柜的看到这两个字,连忙向陆德明道谢。
只是这笔墨,就抵得上好几盘桂花糕了。
陆德明扶住他的手臂。“不必谢。是你这糕做得好,老夫才起了这名。你该谢自己。”
“老夫也感谢女店家,赠了老夫这一盘糕点。”
李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交给掌柜的。
“老人家,您把这幅字找人装裱起来,挂在店里,就是一块活招牌。”
“往后往长安去的,但凡是读书人,见到这招牌,都会来你这茶铺歇脚的。”
“若是将来印证了我的话,你干脆找人,做个牌匾,挂起来。”
“这位陆先生,可是咱们大唐有名的大儒。”
李复也是见到陆德明写完了字,落了款,用了印,才对这两口子这般说的。
店家两口子连连点头,又是作揖又是道谢,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家这间破茶馆,有一天能和大儒扯上关系。
这可是有名望的大儒的墨宝啊。
李复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了桌子上。
“两位,这是茶钱和糕点钱,剩下的,就当时给你们装裱添两个钱,收着。”
掌柜的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几位贵客能来小店,是小店的福气,怎么能收钱……”
李复哈哈一笑。
“拿着吧。”
“你们不收,陆老先生心里过意不去。”
“这么大岁数了,就且让他安心吧。”
掌柜的愣住了,看了看手里的字,又看了看陆德明。
赶忙对着陆德明躬身行礼。
“多谢老先生,老先生您要保重身子,日后路过小店,再来尝尝老婆子做的糕。”
陆德明笑着点头。
“哈哈哈哈,好,好,若是还能路过,一定。”
车队重新上路。陆德明上了马车,靠在垫子上,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茶馆。
茶馆门口,掌柜的两口子站在那里,目送着众人远去。
李复虽然人在途中,但是泾阳县那边的消息还是会不断的送过来,甚至长安宫中的书信,也能送到他手上。
毕竟这一路,他们走的并不快,或许人家快马跑一天的路,足够他们走上三四天的。
反正这趟出来,也不是为了赶路来的。
李承乾的信也送了过来,主要是分享了最近长安城发生的事情。
也说起了四郎要编撰书籍的事儿。
李复看着信,无奈摇头。
青雀还真是个闲不住的。
历史修正的余力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要开始编撰《括地志》了吗?
如此一来,魏王府岂不是又要招揽文人,设置文学馆?
只是,这一次,下令让魏王府设置文学馆招揽文人的,成了李承乾。
李泰也就藩了,人不在长安,远离了京畿政治中心。
即便是在扬州的魏王府招揽了一帮文人,除却编撰书籍之外,那帮人也不会敢去做其他猜想了。
更何况,若是太子下诏组建文学馆,那帮文人,就算是进了魏王府,也得好好感谢太子殿下。
若是没有太子殿下的一纸诏令,他们可没有这机会。
李复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陆德明。
陆德明仔细听完,显然对这个消息十分感兴趣。
“怀仁,若是老头子我的时间来得及,太行山走一趟,咱们去扬州如何?”陆德明眼神亮了。
李复笑着应声。
“当然好,咱们这趟出来,想去哪儿去哪儿。”
陆德明也笑着,神态豁达:“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
这段时间,中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道路两旁的农田里,农户们顶着烈日,弯着腰,在地里用锄头一遍遍的除草,偶尔直起身子,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把脸。
偶尔路过小村落,还能闻到沤绿肥的味道。
为了地里能有收成,除却看天吃饭外,一年四季,四季不停歇的劳作。
这个时节,家里养蚕的,也到了关键时候,家中女眷们要熬夜照料,熬的心力交瘁。
闷热、劳累、蚊虫、中暑,这是独属于夏天,一个熬不住,倒在田间地头,也是常有。
只是若提起百姓的劳苦,就不能只说他们的夏日有多么的难以度过了......
其余三个季节,也是各有各的忙碌,一年四季,闲散不下来。
当初朝廷决定要在龙首原上修建新宫的时候,那时候,户部还是财大气粗,即便是征徭役,也商定了一定数量的“补贴”,发放给应征的百姓。
但是去年不同,朝廷打仗,户部为了全力调度钱粮,龙首原上的开支也省了一大部分。
以前朝廷征徭役,白嫖。
龙首原上修行宫,有补贴。
但是朝廷周转不过来了,户部又恢复了白嫖。
不过好在龙首原上没有出什么乱子。
即便是有人质疑,官员们也能压下来。
全大唐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在辽东打仗,整个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草原上也来凑热闹。
朝廷的一些政令,下放到地方,有地方官员压着,也就不难理解了。
朝廷需要用钱。
要是前方战士的保证供应不上,那么外族入侵,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北上抵御草原入侵的,大都是关中子弟,退一步,后面就是他们的阿爹阿娘,是他们的村落。
被异族南下蹂躏的日子,多年前,难不成还没有过够吗?
贞观年,朝廷上下,都在竭尽全力的一边摆平这些麻烦,一边修生养息,治世之下,让百姓尽量过上好日子,不再像隋末那样颠沛流离,不再像武德年间那样,战战兢兢。
陆德明的目光一直看着外头,看着田野里。
“怀仁,可还记得,当初老夫第一次到庄子上的时候,那时候是作为太子殿下的老师,一同随行......”
李复微微颔首。
“是,那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
“是啊,那时候看见庄子上的庄户,下地干活,我去问一老翁,他多大年岁了。”
陆德明说到这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悲戚。
“他比我还年长一岁。”
“我知道,前些年,他也走了。”
“听说是在家中摔了一跤,也就几天的工夫,人就没了。”
“我比他,多偷几年岁月。”
“我七十岁的时候,还在国子监教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晒不着。冬有炭火,夏有冰盆。”
“即便是到了庄子上,也是如此,甚至更舒坦了。”
陆德明说起在庄子上的日子,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容。
“但是天下人的日子苦啊,当初少时读书,想着的是,怎么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后来,一门心思,钻研学问去了。”
“如今回想起来,路有些走歪了。”
李复看着陆德明:“但是先生传播学问,让更多的读书人,能有此想法,能窥得此道,也是功德无量。”
比起陆德明,李复对寻常百姓家的日子的理解,显然深刻许多。
毕竟在庄子上,是真的过过苦日子的,春天还要去抢水,不抢水,庄稼就会死,庄稼死了,一年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种地不仅要看天,还要去拼命,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从冬到夏,从春到秋,在地里刨食。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叫诗书礼仪,不知道什么叫治国平天下,只知道今年收成好不好,能不能交上赋税,能不能让家里人吃饱饭,朝廷能不能抵御外敌能够让他们免受侵扰。
“殿下,咱们去地里看看吧。”
“当初对老夫心中触动最大的,便是这片土地了。”
“阿翁,外头热.......”陆庆叶试图阻拦。
“不碍事。”李复吩咐外头车夫停了下来:“老陆想下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多晒晒太阳,接接地气,没什么坏处。”
陆德明点头。
“是啊,我并不觉得外头有多热,倒是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听到陆德明这般说,李复的目光凝重了起来。
李复连忙下马,扶着他下了马车。陆德明的脚一落地,身子晃了一下,李复扶稳他。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慢慢朝田边走去。
田埂窄,土松,踩上去有些滑。李复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里的土。土是热的,干的,有些硌手。他捏起一小撮,在手心里捻了捻,松开手,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老农听见动静,直起腰,眯着眼睛望着来人。见是一群人,有穿绸着缎的,有佩刀的,还有扶着一个老头儿的,愣了一下,眼神里都是疑惑。
这样一群贵人,来地里作甚?
“老人家,别怕。”李复笑着说,“我们路过这里,看见您在锄地,老先生想过来跟您说说话。”
老农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李复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用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缺了几颗。
“几位贵人,有什么事?”
“老人家,您今年高寿了?”
老农愣了一下。“高寿?啥高寿?”挠挠头,想了想,“俺今年六十二了。”
陆德明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五口。俺,俺老伴儿,儿子,儿媳,还有个孙子。”
说起家里的孙子,老人明显脸上带了几分自豪。
“我家孙子,在泾阳县读书呢,泾阳县,贵人们知道吗?”
李复面带笑容。
“知道,泾阳县的书院,还是挺有名气的。”
“对对对,那书院的院长,可是当今太上皇。”
“我家那小孙子,念书还行,他回家的时候说,先生夸他,说将来能考秀才呢。”
陆德明笑了。“好。能考秀才,是好事。”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俺也不懂啥秀才不秀才的,就知道,念了书,就不用像俺这样,在地里刨食了。”
“有学问的人,在长安城里,找个差事做,怎么都比种地舒坦。”
陆德明没有说话,站在田边,望着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庄稼地。
“老人家,您辛苦了。”
老农愣了一下,摆摆手。“辛苦啥?种地嘛,不就是这样。年景好,多收两斗;年景不好,少收两斗。饿不死,就得谢谢老天爷了。”
陆德明的身体支撑不住在外站这么长时间,因此,与老农交谈一番后,又被陆庆叶和陆郢客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去。
登高望远,方能体会,为何想要逐鹿中原。
那一大片平坦的地,多好的种庄稼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停歇。
陆德明的精神,已经没有刚出来的那阵子好了。
太行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