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沙陀快递,三日必达:李存勖的极限灭国实录(上)
同光元年十月初二,汴梁城的皇宫里,梁末帝朱友贞正对着一盘橘子发愁。倒不是橘子不好吃,而是他刚刚接到前线奏报,说后唐的李存勖正带着大军在河北一带晃悠,而他的主力部队全都派出去对付那个不听话的王彦章了。
“赵岩,你说李存勖那个沙陀小儿敢不敢过黄河?”朱友贞剥开一瓣橘子,没往嘴里送,就那么举着。
宰相赵岩躬身回答:“陛下放心,黄河天险,他过不来。就算过来,咱们汴梁城高池深,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一年半载?”朱友贞终于把橘子塞进嘴里,“也就是说,他还是有可能过来?”
“陛下,臣的意思是——”
“报——!”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殿里,帽子都跑歪了,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鸭子。
“陛、陛下……唐军……唐军到城下了!”
朱友贞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赵岩脚边。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朱友贞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静语气问:“哪支唐军?是李存勖的先锋斥候,还是哪股流窜的小部队?”
太监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是李存勖本人……带着……带着好几千骑兵,全是铁甲精骑,已经到封丘门了!”
朱友贞猛地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桌上的果盘,橘子、梨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他指着赵岩,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黄河天险?城高池深?”
赵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陛下,臣……臣也不知他们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飞过来的!”朱友贞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屁股坐回龙椅上,“传皇甫麟,快传皇甫麟!”
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三天,看看那个“飞过来”的李存勖到底干了什么。
十月初一,后唐大营。
“陛下,您再说一遍?”枢密使郭崇韬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李存勖坐在虎皮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那模样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个正准备去劫道儿的马贼头子。他扫了一眼帐中诸将,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朕说,把所有辎重都扔下,所有人只带三天干粮,骑兵全装,今晚就出发,直扑汴梁。”
帐中顿时炸了锅。
“陛下!”郭崇韬噗通一声跪下了,“此举万万不可!我军与梁军对峙经年,此番好不容易拿下郓州,正要稳扎稳打,步步推进。若孤军深入,前有汴梁坚城,后无粮草接应,一旦有失——”
“一旦有失,咱们就全交代在那儿了,对不对?”李存勖接过话头,嘴角挂着笑。
郭崇韬一愣:“陛下既知,何以还要……”
“因为梁军主力全在河北。”李存勖站起身来,用短刀指着舆图上汴梁的位置,“朱友贞那个蠢货,把能打的部队全派去堵王彦章了,他的汴梁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咱们的马快,三天就能到。你说,咱们在这儿磨磨蹭蹭,等他把兵调回来再打,那得打到什么时候?”
大将李嗣源沉吟片刻,开口了:“陛下言之有理。只是八千轻骑深入敌境,若汴梁城中尚有守备,咱们可就骑虎难下了。”
“骑虎难下?”李存勖哈哈一笑,“兄长,咱们沙陀人什么时候从虎背上下来过?咱们是在虎背上长大的。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这仗打了三十多年了。从爷爷辈儿打到现在,跟姓朱的恩怨该有个了结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们让我等?”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们了解这位皇帝的脾气——他想干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副将李绍荣试探着说:“那……总得留些人守营吧?”
“留什么?营帐都不要了,辎重烧掉,锅灶砸碎,轻装前进。”李存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每一个人,每一匹马,要么进汴梁,要么死在路上。没有第三条路。”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拱了拱手:“既如此,臣请随陛下同行。”
“准。”李存勖拍了拍郭崇韬的肩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郭,别这副表情嘛。三天后,朕请你喝汴梁城里的御酒。”
“陛下怎么知道汴梁城里有御酒?”
“朱友贞那么会享受的人,能没有好酒?”李存勖已经大步往外走了,声音从帐外飘进来,“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出发,迟者军法从事!”
大军开拔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八千铁骑如一条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夜色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和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
一个年轻的骑兵低声问身边的百夫长:“头儿,咱们这是去哪儿?”
百夫长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他斜了年轻骑兵一眼,压低声音说:“陛下的命令,去汴梁吃早饭。”
“汴梁?”年轻骑兵差点喊出来,“那得跑死多少马?”
“所以让你带了三匹马。”百夫长拍了拍自己的坐骑,“陛下说了,人可以饿着,马不能停。一匹跑不动了换另一匹,三匹都跑不动了,就自己跑。”
“自己跑?人跑得过马?”
“跑不过就死。”百夫长面无表情,“这就是军令。”
年轻骑兵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马蹄声在夜风中继续敲打着大地,像一首急促而沉闷的鼓点。
李存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嗣源策马跟在他身旁,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陛下,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
“说。”
“咱们这么大规模地调动,就算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完全不走漏风声。万一朱友贞提前得知,调兵回防……”
“他不会知道的。”李存勖的语气很笃定。
“为何?”
“因为他的探子跑得没咱们快。”李存勖转过头,在月色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兄长,咱们今晚跑的路程,比寻常军报传递的速度还要快。等他的探子发现咱们,再飞马回去禀报——探子的马蹄刚踏进汴梁城门,咱们的马蹄就已经到城墙底下了。”
李嗣源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个判断有道理。在那个通信全靠人和马的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瓶颈。而李存勖的战术说白了就一个字——快,快到敌人的信息网络根本反应不过来,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听说我来了,我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但这背后的代价是极高的。大军沿途不做任何停留,不攻打任何城池,甚至连停下来喝水的时间都是按分秒计算的。遇到村庄就绕过去,遇到河流就涉水而过,马匹的口吐白沫直接换乘,士兵困得在马上打盹,有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后面的骑兵就绕过去继续前进,掉队的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