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不辱使命
他已经没有眼睛了,但他看得见。
姜帅没有浪费他最后的时间,踏前一步,斩念刃碎片在掌心凝聚成完整雏形,灰蒙蒙的刀身不带任何花巧,一刀斩入守护者胸口那道被冰钉贯穿了千年的旧伤正中央。
斩在神魂与恶念最后的连接处,斩在那根深扎了千年、早已与神魂难分彼此的蚀魂冰钉最核心的残根上。
剥离……
冰凤族守护者身体里残留的那些黑色丝线,从胸口旧伤处开始向外寸寸崩解,暗金色的封印符文一片接一片碎裂,如同千年前被冰封的湖面在春日的第一缕阳光下终于解冻。
那双被恶念侵蚀了千年的眼眶中,冰蓝色鬼火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温润的光芒。
他活了。
另一种层面的活了,因为他的肉身早已死去千年。
是他的意识,在恶念被彻底剥离的这一刻,在残魂即将消散的这最后几息里,重新清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看着插在冰面上那柄伴随他征战千年的阔剑,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已经彻底碎裂脱落只留下一个空洞伤口的冰钉残痕。
他抬起头,望向姜帅,望向姜帅眉心那点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如出一辙的混沌印记。
“你是……姜家的人?”
声音嘶哑得如同冰层断裂,但他还能发声,已是奇迹。
姜帅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冰面上,与这位千年未倒的老者平视。“晚辈姜帅,太公后人。姜玄是我父亲的叔祖。”
冰凤守护者那双正在缓缓暗淡的眼眸猛然亮了一瞬。
姜玄。那个名字他记得。
那场千年前的决战中,姜玄负责死守太公右翼,在被恶念吞噬的最后一刻,还在用姜家混沌印记向战场所有人传音——“守住左翼!极阳火种不能丢!”他守住了左翼。
他吞下极阳火种,以自身极阴本源封入万丈冰层,被蚀魂冰钉钉在这座王座上千年。
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他不知道姜玄怎么样了,千年来,他一直以为姜玄早已彻底消散。
现在他才从那个气息中认出——姜玄残魂化作的星辰,就在眼前这位年轻人体内。
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没有什么悲壮,只有一种千年等待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姜玄守住了右翼。老夫守住了左翼。太公的布局没有断……我们都没有食言。”
他低头,从自己残存的冰凤本源最深处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金银两色光芒的光团——不是冰属性,不是极阴,而是与这片冰封世界格格不入的、温暖如春阳的阳极之力。
它在老者掌心轻轻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散发着足以让周围冰面微微融化的温热。
“此物交给你。姜玄说它至关重要——他说得对。但老夫守了它千年,从来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太公在决战前将它托付给我们二人,说他的布局走到最后一步时,会有一个同时拥有混沌与星辰两种力量的后人,需要它点燃那把钥匙。”
他将光团放入姜帅掌心。后者感觉到丹田中六块斩念刃碎片同时震颤——它不是共鸣,不是排斥,而是被认可的回应。
老人的手指轻轻一颤,他终于知道这东西是留给谁的了。千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个人走进这片冰封世界,取走这缕火种。他等到了。
他重新坐回王座上,双手按在阔剑剑柄上,脊梁笔直。
做完这一切后他的残魂已耗尽最后的力量,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躺下——他要坐着,坐在这座守了千年的王座上,以冰凤族战将该有的姿态走完最后一程。
那双正在缓缓化作冰蓝色光点的眼眸望向更远处的黑暗,视线越过姜帅的肩膀,越过柳雨薇和顾映雪,越过双忧和姜萱儿,望向第七层的方向,望向第九层的方向,望向第十层的方向。
“无双后辈——你们叫姜无为?老夫记得这个名字,太公曾指着第七层说,那里会有人替我守住最后一道门。他守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姜帅,“那恶魂已与天道恶念融为一体,就在第九层。要灭天道恶念,必先灭那恶魂。”
这句话与凤焱临终所言一字不差。
冰凤守护者微微点头,作为冰凤族最后的上古战将,他能为这些年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以自己残魂为誓,留下三枚冰凤翎羽——
千年极寒法则凝聚而成的本源之羽,每一枚都蕴含着他残留的最后守护之力,可抵御一次致命的神魂攻击。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轻轻抬手,三枚通体剔透、边缘流转着淡淡冰蓝色光芒的翎羽分别飘向柳雨薇、顾映雪和那位扛着狼牙棒、从进入这里就一直挡在阿弟身前的银发少女。
柳雨薇双手接下翎羽——她是冰凰传人,最清楚一枚上古冰凤以残魂凝聚的翎羽意味着什么。
顾映雪接过翎羽,用双手捧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致谢。
姜萱儿把翎羽小心翼翼地别在狼牙棒上那枚金色符文旁边,小声说了句“谢谢前辈”,声音里少有的没有带着惯常的倔强。
做完这一切,他的残魂终于走到了尽头。
从四肢开始,一寸一寸化作冰蓝色的光点。
他没有再看众人,只是抬头望向这片冰封王座的穹顶——那里没有天空,只有永恒凝固的冰层,覆盖在万丈冰川之上的冰蓝色天穹。
他定定地看着,仿佛能看穿那层冰层看到千年前与太公并肩而立时,落在肩头的同一片星光。
“老夫困于此地千年,今日终于可以回去了。告诉冰凤族的后辈——他们的先祖,不曾辱没先祖之名。”他闭上了眼睛。
冰蓝色光点从王座上升起,如一场倒流的雪,飘向这片冰封世界极寒法则丝线交织而成的天穹。它们在冰层之下短暂地闪烁了几息,然后融入那片冰蓝色天光之中,再也分不清是光点还是星光。
柳雨薇将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那是冰凤族古籍中所载、上古战将陨落时族人为之送行的古老礼仪——
千年来从未公开使用过,因为千年来从未有值得受此礼的上古战将归来安息。
顾映雪微微低头,神罚金光在掌心无声亮起又熄灭——那是战场上一名战士对另一名战士的最后致敬。
姜萱儿把别在狼牙棒上的冰凤翎羽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小声说了句“前辈走好”。
姜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王座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刚从老人手中接过、还在散发着温热的极阳火种。
姜玄残魂在丹田中轻轻震颤,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他完成了太叔祖的嘱托,那位冰凤族守护者用命保住了姜玄口中“至关重要”的东西,守了千年,等到了他。
他将火种小心地收入丹田小世界。那股极阳极温之力进入丹田的瞬间,六块斩念刃碎片同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与太公封印松动时斩念刃所发出的共鸣如出一辙。
他转过身,面对同伴们,目光越过空旷的冰川,望向通往下一层的隘口。
战袍碎片上最后一缕冰蓝色光芒在他离去后终于暗淡下去,融入万丈冰川永恒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