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遗骸与宝物

    穿过那条充斥着星辰切割光线的死亡地道,寻星号幸存的五十多名死士,就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们横七竖八地瘫坐在圆形穹顶大殿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浓烈的血腥味和肉体被光线烧焦的糊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殿正中央的那座透明晶体祭坛死死钉住了。

    大殿空旷,没有承重柱,穹顶上镶嵌着几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但这些珠子发出的光,却被祭坛散发出来的一种无形力场强行压制,整个大殿呈现出一种昏暗、压抑的灰冷色调。

    祭坛呈九层阶梯状,每一层都刻满了那种晦涩难懂的星辰阵纹。

    在祭坛的最顶端,盘腿坐着一具遗骸。

    那不是一具普通的白骨。

    岁月不知道在这座深海遗迹里流转了多少个千年,普通的血肉甚至金石早该化为尘土。但这具遗骸的骨骼,却呈现出一种内敛、厚重的暗金色。

    没有皮肉,只有骨架。但它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垂。

    一股沧桑、浩瀚,甚至超越了法相境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帅……”

    九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眼刺痛,本能地低下了头。他天人境中期的气血在这具死骨面前,竟然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天人五衰,肉身坐化。这骨头里的灵气被岁月抽干了,剩下的,全是当年修炼出来的天地法则。”

    雷重光站在大殿边缘,没有立刻靠近。

    他的目光冷静,甚至透着几分审视的挑剔。

    中州的修仙界,到了法相境之后,便是传说中的上三境。但那只是传说,数千年来,东陆大洲连个能摸到上三境门槛的人都没有。

    而眼前这具骸骨生前的境界,绝对超越了雷重光的认知。

    但那又如何?

    死人就是死人。修为再高,现在也只是一具守门的枯骨。

    “你们留在原地。疗伤,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上祭坛半步。”

    雷重光将太古龙渊插在脚边的石板上。

    “大帅,您一个人去?这上面怕是有诈。”刑九捂着肩膀上的切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等境界的死人,如果真留了后手要杀人,你们六十个人一起上,也只够给他塞牙缝。”

    雷重光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托大。

    “他生前布下的外围阵法,不管是大鲲还是水幕,都是为了筛选。现在筛选结束了,这里是终点。他等的是拿钥匙的人,不是来盗墓的贼。”

    雷重光抬起左手,七星指环在幽暗的大殿中,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他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向那座九层晶体祭坛。

    第一步踏上晶体台阶。

    “轰!”

    雷重光只觉得双肩一沉。一股排山倒海的重压瞬间压在肩头。这不是物理的水压,而是纯粹的境界压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神识威压。

    “死了这么多年,还要摆谱。”

    雷重光冷笑一声。

    他没有催动真气去硬抗,而是彻底放开了气海中那股融合了星辰之力的真液。同时,他将左手的七星指环,对准了遗骸的方向。

    指环的银光与祭坛的阵纹接触。

    那种恐怖的威压瞬间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就像是暴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条避风的甬道。

    雷重光拾级而上。

    步伐稳健,不急不缓。

    当他踏上第九层祭坛,站在这具暗金色的遗骸面前时。

    他没有跪拜,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敬畏。他只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低头打量着这具“天外客”的尸骨。

    遗骸的姿势很奇特。

    它盘腿而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而在它交叠的双手手掌之中,以及身体的两侧,静静地摆放着三件东西。

    雷重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遗骸右侧的地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玉质极佳,哪怕在深海中存放了无数岁月,瓶身依然温润如初。瓶口用某种不知名的妖兽皮密封着,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一丝精纯、甚至带着异香的药气,从瓶口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只是闻到这一丝药气,雷重光就感觉气海内刚才因为连番破阵而消耗的真气,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复苏迹象。

    “能跨越万年药力不散,这瓶子里的丹药,品阶已经超出了东陆丹道的极限。”雷重光心底暗自盘算。

    他没有急着去拿药瓶,而是将目光移向遗骸的左侧。

    左侧放着一卷看起来破旧的兽皮卷。兽皮的材质非金非玉,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

    雷重光微微眯眼。

    在外面的黑色巨碑上,他已经得到了星门的部分坐标。但坐标是死的,要塞的运转机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控制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他一无所知。

    这卷兽皮,极有可能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

    最后。

    雷重光的目光,定格在了遗骸双手平托的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把剑。

    一把连剑鞘都没有,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枯骨手中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没有护手镡。剑柄和剑身浑然一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夜蓝。

    最诡异的是,这把剑的剑身上,没有开锋的刃口,也没有中州兵器那种常见的血槽。它的表面,点缀着无数微小的银色光斑。

    当你盯着这把剑看的时候。

    你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块生铁,而是在俯瞰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那些银色的光斑在剑身内部缓慢地流转,散发出一股冷冽、孤傲、无视世间一切法则的恐怖锐气。

    在看到这把剑的瞬间,雷重光气海深处的那尊法相虚影,竟然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嗡鸣。

    连一直插在祭坛下方地砖里的太古龙渊,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发出一阵不安的震颤。

    “好凶的剑。”

    雷重光盯着那把星空长剑。

    他没有被宝物冲昏头脑。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具遗骸端坐在祭坛中央,摆出这种托剑的姿势,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把剑,是传承,也是枷锁。

    拿了这把剑,就等于接过了这具遗骸生前的使命。不管那个使命是守护星门,还是去面对太虚之外的虚空恶蟥,这笔因果,就算是彻底结下了。

    “算计得倒挺精明。”

    雷重光看着遗骸那空洞的眼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把最锋利的刀摆在明面上,逼着人去拿。”

    他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弱肉强食的深海,在这即将风起云涌的四海棋局里,没有绝顶的力量,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因果也好,枷锁也罢。

    只要刀够利,斩断就是。

    雷重光没有去碰玉瓶,也没有去拿兽皮卷。

    他果断地伸出右手。

    一把,握住了那把无镡长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