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记起使命
寻星号劈开灰白色的残雾,在深海的暗流中平稳推进。
甲板上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底舱的火炉被烧到了极点,滚滚热浪顺着通风口涌出,让这片冰冷的海域多了一丝人气。
九黎没有去底舱帮忙。
他独自一人坐在船艏最前端的铁木撞角旁,双腿盘结,闭着双眼。刑天巨斧平放在膝盖上,斧刃上的豁口还残留着水行阵灵的冰屑。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足足两个时辰。
从遗迹杀出来后,那股强行撑开他境界壁垒的远古地脉灵气,正在他体内一点点沉淀。但肉体上的蜕变还在其次,真正让九黎如坐针毡的,是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滚、碰撞的记忆碎片。
太乱了。
就像是把一卷发黄的竹简打碎了,强行塞进他的识海里。
九黎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粗犷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软甲上。
他正在强行拼凑这些碎片。
“嗡……”
识海深处,又是一声沉闷的轰鸣。
九黎“看”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底部,那幅盘龙与巨狼的图腾,不再是死物。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副活生生的、惨烈到了极点的战场俯瞰图。
那是真正的太虚星门之前。
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用肉眼丈量的巨龙,死死盘踞在星门之上。它的鳞片是暗金色的,与遗迹祭坛上那具枯骨的颜色一模一样。
巨龙没有在怒吼,它在流血。
黑色的血,像瀑布一样从星门上倾泻下来,把下方的陆地腐蚀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在巨龙下方,数以万计的极北雪狼,正结成一种严密的军阵。这不是野兽的厮杀,这是进退有度、纪律森严的军队。
它们在用肉身,阻挡着一股从界外涌来的黑色洪流。
“提防影子……”
那个在水龙卷中崩解的守护灵,临死前传进雷重光脑海、也被九黎血脉捕捉到的那句残念,突然在九黎的识海中炸亮。
九黎终于看清了那些黑色洪流的真面目。
那不是妖兽。
那是一群没有固定形体、完全由某种吞噬法则构成的黑色虚影。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利齿,它们攻击的方式,就是直接贴上雪狼的身体,然后在一息之内,将一头强悍的远古巨狼吸成一具中空的骨架。
虚空恶蟥。
这就是雷重光没有明说,但九黎在血脉记忆里找到的答案。
“我们不是妖,是军卒。”
九黎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透彻。
极北雪狼一族,世世代代在中州被当作异类、当成炼药的材料。他们自己也以为自己不过是这天地间流浪的野兽。
但血脉里的记忆告诉他,他们是沧澜宗麾下最精锐的近卫军。
他们的祖辈,死在了这扇门前,为了挡住那些能吃空整个世界的“影子”。
九黎伸出粗大的手掌,摸了摸膝盖上的刑天巨斧。
沧澜宗的主事者坐化了,真龙战死了,雪狼死绝了。这扇门,被强行锁死了千万年。
但那些“影子”,真的退了吗?
九黎的脑子虽然不如中州那些文臣谋士弯弯绕绕,但他有最直白的野兽直觉。
那守护灵临死前的话,不是缅怀,是警告。
警告拿着星辰剑的人,门外的狗还在,开门要当心。
“老九。”
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雷重光提着太古龙渊,走到撞角旁,没有看九黎,而是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九黎站起身,没有单膝跪地,而是郑重地,双脚并拢,右拳横在胸前,行了一个古老、生硬的军礼。
这是他从记忆碎片里挖出来的、当年雪狼一族面见沧澜宗统帅时的礼节。
“大帅。”九黎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粗犷,而是透着一股犹如磐石般的沉稳。“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雷重光目光平视前方。
“明白我的命,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九黎放下右拳,握紧斧柄。
“我祖上是当兵的,当兵的就得认将印。那骨头架子死了,那把剑现在在您腰上。您就是这片海,这扇门的新主子。”
九黎看着雷重光的侧脸,语气认真。
“门里的东西是咱们的。门外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想进来抢……”九黎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九黎这把斧头,就是大帅的门闩。谁来,我剁谁。”
这不仅仅是表忠心。
这是一个远古守门人后裔,在权衡了利弊、看清了因果之后,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的结盟。
跟着雷重光,极北雪狼一族不再是丧家之犬。他们是这片远古遗迹的合法继承人之一。这是九黎为自己、也为雪狼一族找的一条正道。
雷重光转过头,看着九黎。
他能听出九黎话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种基于血脉使命和现实利益双重绑定的忠诚,比任何毒药控制都要牢靠百倍。
“你的门闩,不够硬。”
雷重光没有说虚伪的客套话。他直白地点出了九黎的短板。
“天人境大成,在中州可以横着走。但在巨龙群岛,在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深海老怪物面前,你也就是一盘稍微难嚼点的菜。”
雷重光转身,走向通往底舱的楼梯。
“带上你的斧头,滚下底舱来。这船的炉子烧旺了,今天给你们换换骨头。”
九黎眼睛一亮,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拎着斧头大步跟了上去。
在这条弱肉强食的船上,大帅说你不够硬,那是准备要给你加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