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天亮之前

    夜里,余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光铺了满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还有鱼腥味。二狗子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不摇,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月亮升到头顶。余沐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走,也没说话。

    余晖看着海。海是黑的,但月光照在上面,海面变成了银白色,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远处的海平线看不清,天和海糊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他想起阴间的忘川。忘川的水也是黑的,但水面没有光,不像海。忘川的水是死水,不流动。海不一样,海在动,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

    忘川里那些脸浮起来,叫他的名字。他想起那些脸,想起他们从水里浮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灰的,慢慢变亮,变清,变成活人的眼睛。他们看着他说谢谢,然后走进灰雾里。

    他想起轮回台上的老太太。她站在台边,看着远处,说她在等她老伴,她老伴不会来了,怕她看了就不肯走。他想起那个泥瓦匠,看着自己的手,说房子没盖完,答应媳妇去城里玩,没去成。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棉袄,看着远处,说她妈妈来看她,她看得到她妈妈,她妈妈看不到她。

    他想起余妈妈。她端着面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说瘦了,多吃点。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他想起沐晴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他后面跑,喊“哥,等等我”。他不停,她就跑得更快,摔了,趴在地上哭。他走回去把她抱起来,她脸上有灰,眼泪把灰冲成两道白印子。

    他突然笑了。

    涅盘不是死一次,是活一次。他活过,所以他不会死。

    这句话是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但他身上的白金色火焰烧起来。

    火焰从他的手上烧到胳膊,从胳膊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胸口。他整个人被白金色的火裹住了。他的身后,火焰从空中凝出一只鸟。鸟的翅膀很大,翼展比城墙还宽。鸟的头昂起,嘴尖,冠很长。鸟的眼睛是亮的,白金色,看着海。

    不死鸟一声长鸣,很低很沉,像大钟被敲响,余音在胸腔里震,震了很久。

    城墙上的裂缝愈合了。墙砖的缝隙里长出青苔,青苔是绿的,很嫩,像春天刚生出来的草。墙根下的枯草返青了,从灰白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深绿色,草尖上挂着露珠。

    二狗子睁开眼睛,站起来,尾巴翘着。它看着余晖身上的火,没靠近。小金从墙垛上跳下来,蹲在二狗子旁边,棍子横着,眼睛盯着余晖。星尘从墙垛上飞起来,在空中打转,尾巴卷得很紧,越转越快,然后松开,尾巴直了,落在余晖肩上,用头蹭他的脸。

    余沐晴从后面跑上来。她抱着空窝,跑到余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火焰里的哥哥,站在那没动。

    白金色的火焰从余晖身上往内收缩,缩进皮肤里,缩进骨头里,缩进他的身体深处。身后那只不死鸟的虚影也收了,翅膀收拢,头低下来,钻回余晖的后背,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衣服上没有烧焦的痕迹,皮肤上没有烧伤的红印,头发没有烧掉一根。但他整个人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余沐晴看出来了。

    “哥。”她喊了一声。

    余晖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天亮了。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先是一道红线,红线变粗,变成半圆,半圆变成整圆,从水里跳出来。光铺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从东边往西边推,推到城墙上,推到旗上,推到余晖身上。

    “走吧,吃面。”

    余沐晴笑了。她把空窝夹在腋下,跟在他后面走下城墙。二狗子跟在脚边,尾巴摇着,摇得很快。小金从墙垛上跳下来,骑在余沐晴肩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那串灵晶在晨光里反着金光。星尘从余晖肩上飞起来,落在余沐晴怀里,蜷成一团,尾巴卷着她的胳膊。

    他们走下城墙,走过内城的街。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开了门,老板在卸门板,看到余晖,喊了一声庄主。余晖点头。老板愣了一下,又说“庄主今天气色真好”。余晖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小楼门口,门开着。余妈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听到脚步声,从厨房里探出头。

    “吃了没?”

    “没。”

    “坐着。”

    余晖在桌边坐下。余沐晴在他旁边坐下。二狗子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腿上。小金蹲在桌上,棍子靠着碗,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圈。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尾巴卷着窗帘的绳子。

    面端上来了。两碗,手擀面,宽,粗,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边上是脆的。余妈妈把面放在余晖面前,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一样了。”

    “嗯。”

    “好事?”

    “好事。”

    余妈妈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还在响,她在洗碗。

    余晖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吹了一下,吸进嘴里。余沐晴也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二狗子抬起头,用鼻子拱余晖的手腕。余晖夹了一块蛋皮,放在地上。二狗子低头吃了。小金用爪子指了指煎蛋,余晖夹了一块蛋清给它。小金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星尘从窗台上飞过来,落在碗边,看着碗里的面。余晖夹了一根面条放在桌上,星尘凑过去闻了闻,没吃,又飞回窗台了。

    余晖吃完面,把碗放下。余沐晴也吃完了,碗里还剩半个蛋黄。她把蛋黄夹给二狗子,二狗子一口吞了,尾巴摇了一下。余沐晴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停了。

    余晖站起来,走到门口。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叶尖有露珠。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出去。

    二狗子跟在他脚边,尾巴翘着。小金骑在他肩上,棍子横着。星尘从窗台上飞出来,落在他肩上。余沐晴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内城的街。街上人多了,有的在摆摊,有的在买菜,有的在送孩子上学。看到余晖,有的喊庄主,有的点头,有的不说话。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到二狗子面前,举着糖葫芦给它看。二狗子闻了闻,没吃。小孩又举到小金面前。小金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把棍子还给他。小孩跑了。

    余晖走上城墙,站在墙垛旁边,看着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的海平线很清楚,一条直线,把天和海切开。他站在那里,二狗子趴在他脚边。

    “哥。”余沐晴站在他后面。

    “嗯。”

    “你七阶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