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艰难的取证过程!

    第一个爬到岩壁顶端的是为首的那个汉子。他叫赵大河,山东菏泽人,当兵之前在家乡种地,有一把子好力气!!!

    他双手撑着岩壁翻上去,站稳了脚跟,习惯性地先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安全,然后视线自然而然地朝山谷下方落去。只看了零点几秒-----他的身体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手里的盒子炮无声地滑落到地上,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没有弯腰去捡!!!

    第二个爬上来的是个瘦高个儿,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眼镜,因为他是小队里唯一一个上过中学的人,识文断字,电台操作和密码翻译都是他的活儿!!!

    他背上背着那台小型电台,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爬上来之后先小心翼翼地把电台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才直起腰来往山谷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总是精明冷静的眼睛,在短短两三秒内经历了一种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的剧烈变化,瞳孔先是缩小,然后猛地放大,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刷地白成了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然后他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没有感觉到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鬼影小队的九个队员全部爬上了岩壁顶端,然后在看到山谷底部景象的那一瞬间,每个人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失去控制,然后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

    跪了一排。

    九个人,跪在冰冷的岩石上,跪在那个装满了几万具尸体的巨大坟场上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山谷里那幅画面太过惨烈,惨烈到超出了人类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极限,看到它的人不会尖叫,不会崩溃,不会发疯,只会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那不是平静,那是一个人的灵魂被眼前的景象直接击穿之后,留下的一片巨大而空旷的死寂。

    赵大河的呼吸声从粗重变成了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了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被堵住了喉咙的野兽在拼命地换气。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爆起来,整双眼睛变得血红,和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快要把他整个人撑破的悲愤。这个山东大汉,打淞沪的时候肚子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用手塞回去用绷带缠一缠继续打,哼都没哼一声。在沪上外围伏击小鬼子运输队的时候,一个人干翻了七个鬼子,回来之后只是默默地擦枪,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现在,滚烫的眼泪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不是一行一行地流,而是哗地一下夺眶而出,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一滴,两滴,三滴,越滴越快,越滴越多。他没用手去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山谷里的画面死死地钉住了。

    孙眼镜跪在他旁边,跪了两秒钟之后突然弯下腰去,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肚子里没什么东西——这几天在金陵城里摸爬滚打,每天只能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所以他呕出来的全是酸水,胃酸烧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停不下来,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挤压,每一次干呕都伴随着全身的痉挛。他呕了好一阵子,直到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了,才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山谷,看着他看到的一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过他被硝烟熏得漆黑的颧骨,冲出了两道白痕。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拿胸前的照相机,手抖得厉害,相机拿了好几次才拿稳。

    而最让这些铁打的汉子彻底崩溃的,是山谷边缘那棵烧焦的树。

    那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被炮火烧得焦黑,一大半枝杈都被炸断了,只剩下一根横着伸出去的粗壮树枝像一条断了的手臂一样指向山谷。而就在那根横枝上,插着——不是挂着,是插着——好几个襁褓中的婴儿。小鬼子不是把婴儿扔在那里,而是用刺刀捅穿襁褓,像穿肉串一样将襁褓钉在树枝上。襁褓在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婴儿早已没了声息,有的襁褓被鲜血浸透了半边,在冷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其中一个襁褓离岩壁最近,近到赵大河能看清襁褓上绣着的那个已经变成褐色的红肚兜,肚兜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小花,绣工很粗糙,一看就是乡下妇女的手艺,那些针脚有的密有的疏,大概是一个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礼物。

    那朵小花现在染满了血。

    赵大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树枝,盯着那些襁褓,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眼白上的血管像要炸开一样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嘶吼,但那声音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只漏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然后,血泪。

    不是眼泪,是血泪。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渗出来,沿着眼角细密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岩石上,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小花。那是眼底的毛细血管在极度的悲愤和压力下爆裂了,渗出的血液混着眼液一起流出来。孙眼镜注意到了,吓了一跳,伸手去拍赵大河的肩膀:“队长!你的眼睛——!”

    赵大河像是没听见一样,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看了看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山谷,面无表情。他不是真的没有表情,他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把自己的表情压住了,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松开这根弦,整个人就会彻底失控,会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冲下山谷去找小鬼子拼命——而那样做就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他辜负了长官的信任,意味着这些画面不能被带回后方。

    “别愣着,拍。”赵大河开口了,声音像是从两块磨盘中间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克制,“一张一张地拍,全都拍下来。先拍全景,再拍近景。那些炸药包炸出来的坑,单独拍。被铁丝串在一起的人,单独拍。那个树杈——那个树杈,多拍几张。”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胸前的照相机,双手稳稳地端住机身,将取景框对准了山谷底部。他的手刚才还在剧烈发抖,但当相机举起来的那一刻,那双手就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因为按快门的手指不能抖,快门的速度是五十分之一秒,手一抖画面就虚了,虚了的照片将来在法庭上就做不了证据,他不能让这些证据在自己手里变成废片。他用意志力死死地压住了身体的每一个不自觉的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在山谷上方回荡,每一声都像一枚钉子,把眼前的画面钉死在胶片上,也钉死在每个队员的心里。

    孙眼镜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也举起了相机。他的眼睛还在流泪,取景框里的画面模糊了好几次,他不得不反复用袖子擦镜头和眼睛,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孙眼镜你个怂包,哭什么哭,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是拍清楚。照片拍不清楚,这些冤魂就白死了,将来小鬼子在法庭上抵赖的时候,你拿什么给法官看?拿你的眼泪看吗?他咬着牙,把嘴唇都咬破了,血沿着下巴滴下来,但他终于稳住手,一张一张地拍。

    “左侧那片尸体,注意角度,把弹孔拍清楚,法医验伤要看弹孔特征才能确定是不是机枪扫射。”赵大河一边拍一边用沙哑的声音指挥着,“右侧那个弹坑,从三个角度拍,坑底、坑沿、周围散落的人体组织,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棵树,上去两个人,不用爬上去,在树下仰拍,把那些襁褓和树枝的相对位置拍清楚,要能看出来是被人用外力插上去的,不是挂上去的。胶卷还够不够?不够从备用的里面拿,全部拍完,不要心疼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