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英子

    单青昏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背上被赵杰砸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经脉里的反噬劲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针在密密麻麻地扎。

    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粘了胶,耳边一会儿是商场里的枪声,一会儿是心魔 “好吃好吃” 的念叨,混在一起嗡嗡响。

    不知沉了多久,周围忽然静了。

    不是死寂,是带着烟火气的静。

    有自行车叮铃铃的响,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还有远处大喇叭里放的样板戏。

    单青意识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路两旁是矮矮的砖房,墙根晒着萝卜干,竹筐里堆着白菜。

    路过的人穿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女的扎麻花辫,男的戴解放帽。

    拐角的供销社绿漆掉了皮,玻璃柜台里摆着水果糖、雪花膏,还有印着大红花的暖水瓶。

    单青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爷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明白过来 —— 这是回忆,心魔生前的回忆。

    顺着隐约的奶油香往前走,拐两个弯,停在一户土坯院门口。

    院门是木板钉的,裂着缝,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小孩的笑声,还有女人温和的说话声。

    单青穿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旁边搭着鸡窝,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刨食。

    中间摆着张矮木桌,桌上放了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插着八根细细的蜡烛。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碎花布衫,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蛋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妈扎着围裙,正往她手里塞勺子:“别急,等你爹和你奶他们出来再点。”

    “知道了妈。” 小女孩脆生生应着,手指偷偷沾了点奶油往嘴里送,被她妈轻轻拍了下手背。

    里屋门帘一掀,走出来三个人。

    穿中山装的男人是她爹,手里拎着个布口袋,笑着说:“给英子买的水果糖,供销社刚进的。” 后面跟着拄拐的奶奶,还有流着鼻涕的小弟弟,比英子小两岁,看见蛋糕就往前凑,被姐姐扒拉到一边。

    “姐,我要吃带花的那块。”

    “不行,带花的是我的,今天我过生日。”

    一家人吵吵闹闹的,爷爷也从屋里出来了,背着手笑。她爹把蜡烛一根根插上,摸出火柴点着。火苗晃啊晃,映得英子小脸通红。

    “英子,许愿了。” 她妈摸着她的头,声音软乎乎的。

    英子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嘴角翘得老高。

    单青站在旁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砰 ——”

    院门突然被踹开,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七八个蒙黑布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都提着雪亮的砍刀,刀刃在太阳底下反光。

    为首的那个个子高,一脚踹翻旁边的竹筐,萝卜干撒了一地。

    “钱呢!家里值钱的都拿出来!” 他嗓门粗,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起来。

    英子爹瞬间白了脸,往前站了一步,把老婆孩子护在身后:“各位大哥,我们家就普通人家,没多少钱…… 都给你们,别吓着孩子。”

    “少废话!搜!” 为首的一挥手,旁边几个人立刻散开,踹开屋门就往里翻。

    箱子盖被掀飞,铺盖扔了一地,粮票、零钱、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她妈陪嫁的银镯子,全被搜出来,塞进粗布袋子里。

    为首的掂了掂袋子,啐了一口:“就这点?穷酸样。”

    他抬眼扫过墙角缩着的一家人,目光落在英子身上,顿了顿。英子爹脸色大变,扑过去挡:“钱都给你们了!你们快走!我们不报警!”

    “不报警?” 歹徒笑了,声音阴恻恻的,“我们脸都露了,放你们回去,转头带警察来怎么办?”

    话音没落,他手里的刀就落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

    英子爹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血溅在蛋糕上,雪白的奶油瞬间红了一片。

    “当家的!” 她妈疯了一样扑上去,被旁边的歹徒一刀捅在肚子上,也软倒在地。

    弟弟吓得哇地哭出来,转身想跑,被歹徒揪住后领,随手一甩。

    小孩脑袋撞在石磨上,哼都没哼一声,不动了。

    爷爷奶奶哭喊着扑过来,也没逃过。

    刀光闪了几下,院子里的哭声慢慢停了,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英子被她妈最后推了一把,从后窗塞了出去。

    她摔在柴垛后面,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出一声。

    她扒着柴禾缝往院里看,正好看见最后那个歹徒转身往外走,撸袖子的时候,胳膊上露出一道长长的刀疤,像条蜈蚣,从手肘爬到手腕。

    英子盯着那道疤,眼睛一眨不眨。

    歹徒们没找她。

    他们觉得一个八岁丫头片子跑不远,也报不了警,骂骂咧咧拎着袋子走了。

    脚步声远了,英子才从柴垛里爬出来。

    她跌跌撞撞跑回院子,踩过黏糊糊的血,扑到她妈身上,摇着她的胳膊喊 “妈”。

    没人应她。她又去摇她爹,摇弟弟,摇爷爷奶奶,都没人理她。

    八岁的小姑娘坐在满地血里,终于哇地哭出声,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警察是下午来的。

    穿警服的人勘察现场,拍照,问她话。

    英子抽抽搭搭,说不清楚歹徒长什么样,只反复念叨 “胳膊上有疤,长长的,像蜈蚣”。

    带队的警察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孩子,我们尽力找。”

    可那个年代小镇乱,流窜犯多,又没监控,光凭一道疤,根本没处查。

    排查了大半个月,抓了几个嫌疑人,都对不上。

    案子就这么悬着,成了死案。

    英子成了孤儿,被送到镇上的孤儿院。

    孤儿院不大,十几个孩子,管着两个阿姨。

    英子刚去的时候,天天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盯着外面路过的人看。

    别的小孩抢吃的、玩沙包,她都不参与,就坐着看,眼睛直勾勾的。

    有人胳膊上有疤,她就跟上去,盯着人家胳膊看半天,常被路人骂 “小疯子”。

    她也不躲,就站在那看,直到人家走没影了,再慢慢走回来。

    管伙食的李阿姨心疼她,偷偷给她塞馒头,劝她:“英子,别想了,好好吃饭,啊?”

    英子摇摇头,攥着干硬的馒头,小声说:“我要找坏人。”

    “你个小孩子,找着又能咋样?” 李阿姨叹气,“听阿姨的,好好长大,以后再说。”

    英子没说话。她不听。

    院里的大孩子欺负她,抢她的馒头,推她摔在地上,骂她 “丧门星”,说她克死全家。

    英子也不哭,爬起来,盯着领头那个孩子的胳膊看,看得对方心里发毛,骂了两句就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大半年。

    这天夜里,下着小雨。

    英子趁阿姨查房的间隙,翻出了孤儿院的围墙。

    她揣着半个攒下来的馒头,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蛋糕包装袋 —— 是生日那天她偷偷藏的,一直揣在兜里,边角都磨破了。

    她光着脚踩在泥地里,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院墙,转身走进了黑夜里。

    她要自己去找那个有疤的人。

    单青站在院墙外,看着小姑娘瘦小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幕里。雨丝穿过他的身体,凉丝丝的。

    他知道,这一走,就是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