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王氏崩溃

    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黑漆大门,像一把无情的铡刀,斩断了楚将军最后一丝希望。

    门外,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徒劳的撞击。

    门内,是一片死寂。

    萧珩站在廊下,看着楚昭宁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不起一丝涟漪。

    门外的哭嚎声,她仿佛没有听见。

    “需要处理掉吗?”萧珩问。他的声音很冷,一个前任将军的性命,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楚昭宁摇了摇头。

    “不必。”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太后留着他,就是为了让他像条狗一样来求我,来恶心我。”

    “让他活着,亲眼看着楚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儿子,他最宠爱的妻子,是如何众叛亲离,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萧珩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心中自有沟壑。

    门外的哭喊声,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渐渐微弱下去。

    最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彻底消失。

    楚将军,被巡夜的禁军抓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抗。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被拖回了那座人间地狱——刑部天牢。

    ……

    天牢,丙字号监。

    这里关押的,都是楚家的女眷和下人。

    几十个人,被塞在几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曾经锦衣玉食的贵妇和小姐们,如今一个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王氏蜷缩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双眼空洞地望着牢房顶上那唯一一扇,透不进光的小窗。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

    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都仿佛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开门!”

    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牢门被打开,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的人影,被狱卒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进来。

    “将军!”

    “老爷!”

    牢房里的女眷们,发出一阵惊呼。

    王氏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当她看清地上那个像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就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丈夫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那是一股,被点燃的,疯狂的恨意。

    “你还有脸回来!”

    她尖叫着,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用指甲狠狠地抓挠着楚将军的脸。

    “你不是去找那个小贱人了吗!你不是去求她了吗!人呢!救我们的人呢!”

    “都是你!都是你没用!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楚雄,你这个废物!”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又打又骂。

    楚将军任由她发泄,一动不动。他那张本就憔悴的脸上,很快就多了十几道血痕。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死灰般的眼睛,看着王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氏的心上。

    “她不肯。她说,楚昭宁已经死了。”

    王氏的动作,停了下来。

    “死了?”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爆发出了一阵更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怎么没真的死了!那个小畜生!白眼狼!我们楚家养了她十七年!她竟然见死不救!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就该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咒骂着,用尽了这世上最恶毒的词汇。

    楚将军看着她那张因为怨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比哭还难听。

    “报应……呵呵,这都是报应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嫣然,你不是一直都看不起她吗?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吗?”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

    “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你的女儿!”

    楚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林语嫣的女儿!是你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连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那个女人的女儿!”

    轰!

    这几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在王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疯狂的怨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楚昭宁,是林语嫣的亲生女儿!”楚将军看着她,一字一句,残忍地重复着,“当年,我把她抱回来,骗你说,是外面养的私生女。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如果不那么说,你会让她活下来吗!”

    王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各种画面。

    是少女时期,林语嫣那张永远云淡风轻,却能轻易夺走所有人光彩的脸。

    是她成婚时,听到宾客们议论,说楚将军心中真正爱的,是那个叫林语嫣的女人。

    是她生下儿子后,楚将军抱着孩子,却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语嫣还在就好了……”

    林语嫣!

    林语嫣!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嫉妒了她一辈子,折磨了她一辈子!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嫁给了楚雄,她成了将军夫人,她生儿育女,享尽荣华。而那个林语嫣,早就成了一捧黄土,一个禁忌的名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她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她却亲手将仇人的女儿养大,还把她推上了自己永远也够不到的高位。

    她虐待她,折磨她,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那个女孩,却偏偏长了一张越来越像林语嫣的脸。

    她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讽刺。

    却原来,那是老天爷对她开的,最恶毒的玩笑!

    她输了。

    她不是输了,她是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王氏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抱着头,疯了一样地在地上打滚。

    “我输了……我输了……我竟然输给了那个贱人……我竟然输给了她的女儿……”

    她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神涣散,状若疯魔。

    牢房里的其他人,都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纷纷躲到了最远的角落,不敢靠近。

    那些曾经跟着她一起作威作福的下人,此刻看着她,眼中却只有鄙夷和快意。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活该!你看她平时怎么苛待大小姐的!现在疯了,也是老天开眼!”

    “就是!大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她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进王氏的耳朵里。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让她万念俱灰的“我输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关在隔壁牢房,曾经是楚府管事的婆子,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对着王氏喊了一句。

    “夫人!您别疯了!老爷不是说,大小姐……不,林小姐她现在是摄政王身边的人吗?”

    “她那么大的权势,要是肯开口,我们楚家,说不定还有救啊!”

    “您……您再去求求她!您是她的养母,养了她十七年啊!她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王氏从崩溃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对!

    求她!

    楚昭宁!

    她现在是唯一能救楚家的人!

    王氏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一股强烈的,扭曲的求生欲,支撑着她,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楚昭宁!”

    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嘶吼着,疯了一样地冲向牢门,用身体狠狠地撞击着冰冷的铁栏。

    “放我出去!我要见她!我是她娘!她必须救我!她必须救楚家!”

    “哐当!哐当!”

    牢门被她撞得砰砰作响。

    狱卒被惊动了,他们冲了过来,粗暴地将王氏按倒在地。

    她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可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的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而在城东那座清幽的宅院里。

    楚昭宁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已经微微泛黄的信。

    那封信,没有署名。

    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送你入宫,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她自己。因为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就是这封信,开启了她探寻身世的第一步。

    如今,楚家倾覆在即,太后的屠刀已经举起。

    或许,是时候去查一查,当年那个在暗中,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