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警告

    秦婉音回到乡里的时候,李秀英正在办公室等她。

    看见秦婉音,李秀英有些迫不及待,“见到了?”

    “见到了。”秦婉音在李秀英对面坐下来,“张书记人还挺好的,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和杨昌盛去见张启明,哪次不是提前预约、层层报备?

    秦婉音一个电话就约到了,张启明还让她马上过去。

    就算她背后有韩市长,这张书记未免也太看人下菜碟了吧?

    而且她不相信秦婉音说的“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这些大领导,从来都是深藏不露,轻易不会表明态度。

    更何况这件事是齐爱民搞出来的,张启明会掺和?她不信。

    “那就等消息吧。”李秀英没再多问。

    几天后,纪委的一纸通告送到了新林乡。

    党内警告。

    李秀英从杨昌盛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不是她觉得这个处分轻了——张广才那点事,给个警告已经算重的了。

    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齐爱民那么兴师动众,又是提请调查又是纪委出动,结果就是个警告?

    这也太虎头蛇尾了。

    难道真是秦婉音起了作用?可是张启明凭什么因为秦婉音就出手?她把韩市长搬出来了?

    李秀英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她对秦婉音,确实有些刮目相看了。

    ......

    通告发到新林乡的时候,张广才还在县纪委那间屋子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了。

    没有钟,没有窗,没有人说话。

    灯一直亮着,嗡嗡嗡地响。

    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了麻木。

    他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回顾了好几遍。

    从在村里当会计,到进乡政府,到当副乡长。

    哪年干了什么事,哪年得罪了什么人,哪年帮过谁。

    他把能交代的事情全都交代了好几遍。

    到最后,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撤职也好,降级也好,开除也好,什么都好,他只希望赶快结束这种日子就行。

    纪委书记刘长运来宣布结果的时候,他坐在那张沙发上,浑身无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抵触。

    不管什么结果,他都认了。

    “经研究决定,给予张广才同志党内警告处分。”刘长运念道。

    张广才愣了一下。

    警告?

    不是撤职,不是降级,不是开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长运又把通知推过来,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张广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刘长运一个劲地说谢谢。

    说谢谢组织宽大处理,说自己一定认真吸取教训,一定举一反三,绝不再犯。

    刘长运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出去办手续。

    当天下午,纪委的人把张广才送回了新林乡。

    车子停在乡政府院子里,张广才下了车,纪委的人把人交到杨昌盛手里,就走了。

    杨昌盛和李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广才。

    他瘦了一圈,脸色不好看,但腰杆还是直的。

    “老张,回来了就好。”杨昌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去杨昌盛办公室聊了几句之后,张广才说要回办公室。

    他转身往楼下走,刚走了两步,李秀英在后面叫住了他。

    “老张啊,不是我说你。你那些臭脾气,真该收敛收敛了。”

    张广才停下来,回过头。

    “这回要不是人家小秦,我看真够呛的。”

    张广才愣了一下。“小秦?秦婉音?”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把秦婉音去找张启明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张广才听完,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秦婉音那边。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张广才推门进去。

    秦婉音正在写材料,抬起头看见是他,便赶紧放下笔,站起来。

    “张乡长,回来了?”

    张广才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秦乡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以前是我心胸狭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有,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能帮我去说情。”

    秦婉音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张乡长,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跟张书记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并没有帮什么忙。主要还是因为你没犯什么大错。”

    张广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婉音没给他机会。

    “不过张乡长,有些事别看不大,该注意还是得注意。”她的语气不急不慢,“你想想,上次林学同送那五万块钱,如果不是我马上送回去,今天的结果会怎么样?”

    张广才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样。

    现在查实的是他收了些小礼物,加起来不过几千块钱。

    如果那五万块钱他没有退,还在他手里——不,不是还在他手里,是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那今天的结果,就不是党内警告了。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秦乡长,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我不会这么快回来。”

    “张乡长,你能吸取教训就好。别的不用多想,先回去休息休息。”

    张广才站在那里,看着秦婉音微笑的样子,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秦乡长,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秦婉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张广才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楼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推开门,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桌上的茶杯还在,墙上的日历还停在十多天前。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的桌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