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悲凉

    齐爱民回到办公室,把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直接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他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窗外斜阳的余晖透进来,把他办公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事,如果是发生在会议室或者办公室,他有的是办法对抗张启明。

    你提你的方案,我找我的理由,拖字诀、绕弯子、拉锯战——他在富林县干了这么多年,这些手段比谁都熟。

    可张启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明摆着是精心布局过的——选在村里,趁着下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上那么多人。

    他齐爱民能说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定一个已经初见成效的项目?

    那不是跟张启明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身子慢慢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

    不过说实话,他真不相信靠那点山货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他在富林县待了大半辈子,这片山的犄角旮旯他都走过。

    山里有菌子,有野果,有药材,这些东西自古就有,可从来没人靠它们发过财。

    为什么?

    因为没有规模,形不成规模。

    张启明想靠这个做文章,在他看来,就是病急乱投医。

    富林县能把烤烟搞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不管是烤烟还是山货,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态度。

    是人们对他的态度。

    他为富林县奉献了几十年,从一个乡镇办事员干到常务副县长,风里来雨里去,兢兢业业、无怨无悔。

    他觉得他应该获得更多的尊重——至少,也应该是一个县委书记应得的尊重。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点希望,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已经够格了。

    可是他等待的回音,始终没有来。

    他在想,如果那个人早一点兑现承诺的话——那张启明也好,许国华也好,什么烤烟山货也好,他统统可以不用管了。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随他们去。

    他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累。

    都是那个韩邦国。

    自己体心贴力追随他那么久,鞍前马后地跑,到头来不但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还几次三番被他阻挡。

    要不是当初瞎了眼跟了他,现如今怎么也能坐到张启明那个位置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精力跟韩邦国斗了。

    他只想在自己退休之前,能尝一尝一把手的滋味。

    忽然,桌上电话响了。

    齐爱民接过一听,是刚才一同从新林乡回来的农业农村局局长周庆洋。

    他接起来,周庆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

    “齐县,县委办还真把下午那事儿当作纪要发下来了,我们……怎么办?是不是真的按照张书记的话做?”

    齐爱民明白,下面这些人也怕。

    听张启明的话吧,怕自己生气;不听张启明的话吧,怕张启明生气。

    这就是张启明今天的高明之处。

    他故意把原本应该在私密场合商量的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周庆洋要是敢打折扣,就是不执行县委的决定。

    要是老老实实执行,又怕得罪自己。

    齐爱民叹了口气。

    “这么点小事,还打电话问我。张书记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电话那头,周庆洋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新林乡绿色认证和采购名录呢?”

    齐爱民的手顿了一下。

    卡住绿色认证和采购名录,是对秦婉音的惩罚。

    是她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不执行烤烟政策的,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就杀不住这股邪风。

    对齐爱民来说,比起张启明绕过他下命令,这件事更让他忍不了。

    可同样的道理——张启明把这件事也摆在了明处。

    他不是不可以反对,而是反对了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尴尬。

    “该走程序就走程序。”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有什么问题也要及时指出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电话这头,周庆洋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秦婉音几乎每个月都准时来问进展,需要的材料全部到位,相关的检测报告也是最新的。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县里这一道提名。

    他甚至相信,只要县里报上去,以新林乡的准备程度,很轻松就能通过。

    他对着话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丝悲凉的感觉。

    为齐爱民,还是为自己,还是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齐县长毕竟是齐县长,就算真的在较量中失利了,也能顺利在这个位子上平稳落地。

    而且以他在富林县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他还会在暗地里影响这个县城很多年。

    这样的人,不会悲凉。

    ......

    没多大一会儿,下班了。

    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皮鞋声、高跟鞋声、说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又渐渐退去。

    齐爱民没有着急走。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一直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老式的功能手机。

    黑色的翻盖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按开电源键,等了好久才等到开机画面出现。

    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没有姓名。

    他拨了那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胡科——”

    齐爱民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带着威严的调子,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

    “打扰了,我想问问李书记最近有没有空,我想见见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齐爱民连声应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先是紧张,然后失望,最后浮上一丝勉强的笑意。

    “好的好的,那我等您消息。谢谢胡科,谢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齐爱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