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人傻钱多
清河大酒店的套房里灯火通明,窗外是长清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铺陈在夜色中。
沈万荣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来全水区投资。”
李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那块红烧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首先,沈万荣开当铺起家,又上了房地产这条高速路,但是这几年随着房地产行业收缩,逐渐把重心转回到了商贸上。
去青林县投资矿山,可以看做是一次转型尝试——可青林县还没焐热,又要来全水区投低空经济?
这个跨度未免太大了些。
其次,他来全水区投资,找自己干嘛?
李澈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说服顾明远的时候,自己出的主意是让顾明远从沈万荣身上揩油。
沈万荣在青林县的投资,表面风光,实际上被顾明远拿捏得死死的。
这事儿沈万荣未必不知道,就算不知道细节,总该感觉到自己被算计了吧?
难道沈万荣是人傻钱多?
还是他真的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帮他?
李澈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沈总这是要转型搞高科技了?”
沈万荣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不是。”
李澈愣了一下。
不是高科技?那来全水区投什么?
“那你投资什么?”
沈万荣笑了笑,端起酒杯晃了晃,目光在杯中的暗红色酒液上停了一瞬。
“全水区的枫香山,不是有几个废弃煤矿吗?我想买下来,开发出来搞旅游。”
李澈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煤矿。
沈万荣这是跟矿山干上了?
青林县是矿山,全水区还是煤矿。
还搞旅游?
沈万荣去青林县难不成也是搞旅游去的?
“沈总在青林县,投的也是旅游?”
沈万荣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是,青林县那个也是煤矿。不过我在那边是开矿。”
开矿?
李澈心里存疑,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沈总怎么突然对煤矿感兴趣了?”他问得轻描淡写。
沈万荣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颇真诚:“李科,你也知道,房地产现在什么情况。各行各业都在下行,我也不知道该投什么好,但钱放在手里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开矿、旅游,我都想试试。再说了,现在搞旅游开发有政策支持,矿坑改造的新闻你也看到过不少吧?”
这个逻辑听起来确实成立。
矿坑改造旅游景点,这几年在新闻上确实不少见。
有的改成矿山公园,有的改成赛车场,有的改成度假酒店。绿色转型,符合政策导向。
“那你干嘛来找我啊?我是组织部的,既不管矿业、也不管旅游。”李澈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沈万荣的理由倒也中规中矩:“上一次在青林县的投资,你是旁观者,情况你最清楚。我来全水区,人生地不熟的,由你介绍最合适不过。再说了——这也算是给你还个人情。拉到投资,不也是政绩嘛?”
李澈点点头,找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
招商引资确实是政绩,沈万荣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
可他总觉得,沈万荣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不是直觉,是逻辑——沈万荣这个人,从青林县那件事就能看出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
他每一步都有章法,只是外人看不清那章法是什么。
“行,沈总既然开口了,我可以帮忙问问。”李澈回答道,“我帮你牵个线,找对应的负责人。后续的事,你们自己谈。”
沈万荣连声称谢,端起酒杯跟李澈碰了一下:“李科,这次要是成了,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到时候想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澈嘴里嚼着那条从长白山空运来的鱼,却觉得味同嚼蜡。
他心里装着事,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出味道来。
饭后,沈万荣亲自将李澈送到楼下。
门童已经将李澈的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酒店门口。
沈万荣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李澈的肩膀。
“李科,那就拜托你了。”
李澈笑了笑:“沈总客气。我回去就问,尽快给你答复。”
两人握手告别。
李澈发动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中,后视镜里沈万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酒店的灯光里。
回到家里,李澈没有急着洗漱,而是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搜索引擎。
万荣集团。沈万荣。
搜索结果翻了几页,都是些常规信息——集团简介、业务范围、几则慈善捐赠的新闻。
官方网站做得很体面,但内容泛泛,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最让李澈在意的是,沈万荣在青林县的投资,连万荣集团的官网上都没有提及。
这么大的项目,居然连一条新闻稿都没有?
看上去,好像真就只是一次尝试,不值一提。
但李澈知道,越是这样,越不正常。
隔天上班,李澈抽空去了趟老干所。
他提了两盒茶叶,先去王薇那儿坐了坐,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拐进了韩老的房间。
韩老正在窗边看报纸,见他来了,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
李澈陪着韩老下了两盘棋,输了第一盘,第二盘眼看也要输,干脆投子认负,趁韩老心情不错,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韩老,您跟顾老那边熟,我想打听点事。”
韩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事?”
“青林县那边,沈万荣的投资,您知道多少?”
韩老想了想,放下茶杯:“这事儿你直接问老顾不就完了?他比我知道得清楚。”
李澈便去找了顾老。
顾老正跟几个老干部在活动室里打游戏,李澈没打扰,等了一局,趁顾老起身倒水的工夫凑了过去。
可惜,顾老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说顾明远不跟他说工作上的事。
没办法,李澈便拜托顾老帮忙问一问沈万荣的事。
顾老点点头答应了,让李澈等他电话。
李澈道了谢,没有多待。
当晚十点多,顾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李澈,你让我问的事,我问到了。”电话那头,顾老的语气不紧不慢,“青林县那个项目,是煤矿。那座煤矿之前停产了两年。”
“停产?为什么?”
“污染环境。你想想,煤矿开采,产生大量的煤矸石,堆在那里占地方不说,还污染水土。县里按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指示,关停了那座煤矿。”顾老顿了顿,“明远说,沈万荣找他谈的时候,明远提出的条件很苛刻——不仅要按照环保要求重新开矿,还必须把堆积的煤矸石全部处理掉。另外,还让他附加投资了矿山附近的道路,赞助了当地几所学校的改建。”
“沈万荣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了。”顾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明远说沈万荣接手后,确实说到做到,第一件事就是运走那些煤矸石,甚至还把以前一些小煤矿留下的煤矸石也给清理了。其他条件也都落实了。”
李澈握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
煤矿。煤矸石。修路。建学校。清理废弃物。
沈万荣干的这些事,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商人花钱买名声、讨好地方政府的标准操作。
可就为了一个煤矿?
李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他把从沈万荣口中听到的信息,跟顾老转述的情况拼在一起,反复琢磨。
长清一带,确实有点煤炭资源。
李澈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多少知道一些。
这片地方跟北方那些煤炭大省根本没得比,煤矿规模都不大。
改革开放之初,这里的煤炭也曾红火过一阵子,但随着时代发展、环保要求提高,大部分煤矿陆陆续续都关闭了。
像青林县那种还能重新开工的,少之又少。
沈万荣开煤矿?
这跟他的商业逻辑一点都不相符。
一个做房地产起家的商人,突然跑去开煤矿,而且是在长清这种没什么资源禀赋的地方开煤矿,能挣多少钱?
再加上顾明远的要求又严,环保投入、修路、建学校,哪一样不是钱?
不对。
怎么想都不对。
李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万荣的第一站是青林县的煤矿,第二站是全水区的煤矿,中间隔了才两三年时间。
他对煤矿的兴趣,似乎不在煤矿本身——那他在乎的是什么?
煤矸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澈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煤矸石是废弃物,是包袱,是地方政府头疼的麻烦。
沈万荣花大价钱买煤矿,难道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没人要的煤矸石?
但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怎么也拔不掉了。
不过李澈没有爽约。
不管沈万荣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投资旅游开发、改造废弃矿山,放在明面上确实是一件好事。
全水区正需要这样的项目来盘活闲置资源,他没有理由拦着。
第二天一上班,李澈就去了区招商局。
马建华有事,给介绍了招商局的副局长孟建国,四十出头,是个干瘦精明的南方人,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江浙口音。
李澈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彼此印象都不错。
孟建国听完李澈的介绍,眼睛亮了一下。
“沈万荣?万荣集团的沈万荣?”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李科,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李澈笑了笑。
“投资旅游开发,还是矿坑改造?”孟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脸上绽开了花,“这个项目好啊!符合绿色发展理念,盘活闲置资源,带动就业——李科,你这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李澈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人家愿意来投资,是看好咱们全水区的发展前景。我就是牵个线,具体的你们谈。”
“牵线就是最大的功劳。”孟建国站起来,绕到李澈旁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帮我约个时间,我亲自跟他谈。意向书什么的,让他先准备准备。”
李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沈万荣发了条消息。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太顺利了。
李澈坐在招商局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孟建国兴高采烈地在办公室里念叨着“矿坑酒店”“山地赛车”“悬崖秋千”这些关键词,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晚上回到家,李澈思来想去,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久违的名字——赵喜来。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赵局,是我,李澈。”
“哟,李澈,还知道我的电话啊,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电话那头,赵喜来的声音带着笑。
“想请你帮个忙。”李澈没有客套,“帮我查查沈万荣这个人,万荣集团的老板,最近在省内的动静。”
“沈万荣?”赵喜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行,我帮你问问。不过我提前跟你说,这个人不一定好查。”
“没关系,能查多少是多少。”李澈顿了顿,“特别是他在青林县那个煤矿项目的相关企业,越详细越好。”
“知道了,有消息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澈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十月份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还在想那个问题——沈万荣为什么对煤矸石这么上心?
如果只是单纯的环保责任,处理完走人就是了。
可他不但处理了青林县的,还顺带把周边小煤矿留下的煤矸石也清走了。
这不像是一个商人的精明,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要这东西。
不对。
李澈摇了摇头。
他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恰恰相反,他是生怕别人知道。
把所有煤矸石都拉走,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不就是在销毁证据吗?
他忽然想起沈万荣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你多虑了。”
沈万荣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李澈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转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