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逼宫
再一次,三个人都张大了嘴。
尤其是顾逸轩。
他看着正诚恳地望着自己的李澈,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逼宫的!
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人,这份远见,这份胆识,还有这份狠劲儿——
顾逸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张扬,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
厨房里的老伴儿又探出头来,看见顾逸轩在笑,愣了一下,缩回去继续择菜了。
笑声收了。
顾逸轩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他认真地看着李澈,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防备,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来求我?还是来逼我?”
李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无奈,不像是装的。
“您可以理解成——我求您。”
顾逸轩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李澈摇了摇头。
“没有。甚至您还会被当成党校的笑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顾逸轩最在乎的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想发火,想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但他骂不出来。
他知道,李澈说的是对的。
顾逸轩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向前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目光在顾逸轩和李澈之间来回游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听出了李澈的意思——李澈是在要顾逸轩一个态度的。
什么态度?
他不敢往下想。
方敏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看了李澈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了快一年的年轻人,有些可怕。
“如果我不答应呢?”顾逸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澈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
“这是必然的结果。您如果不答应,无非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
顾逸轩低下了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他在党校教了几十年。
他的学生遍布全省,他的教案被当作范本,他的课堂座无虚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叫他一声“顾教授!”
现在,李澈告诉他他走到头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
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正如李澈所说,他如果继续挣扎,除了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恐怖的决断力和难以想象的远见,已经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对付得了的了。
再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结局不会变。
他拖得越久,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况且,李澈说得很对,改革是需要牺牲的。
只不过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牺牲的会是自己。
李澈在告诉他,牺牲他一个人,可以换来整个党校的蜕变。
这让他想到了那些名垂千古的历史英雄——董存瑞、黄继光等等。
不同的是,这些人的牺牲得到了永世英名,而自己,大有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值得吗?
如果从国家改革的整体进程来看,绝对值得!
而且只是牺牲自己一个人,这么小的代价,他简直要为李澈喝彩!
可是自己呢?
没有人说话。
向前看了一眼方敏,方敏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李澈敢这么做、做得这么绝,更不敢相信顾逸轩竟然在认真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方敏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太大了,长到向前开始出汗。
顾逸轩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李澈,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我当知青的时候,在陕北待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穷,吃不饱饭。村里有个老支书,大字不识几个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的就该让着小的,老的吃饱了混日子,小的吃饱了才是奔日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他收起笑容,脸上带着一丝决绝,抬起手冲李澈扬了扬。
“你们走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李澈松了口气,首先站起来,又冲顾逸轩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时间更长。
“我替党校感谢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敏赶紧站起来,提着东西跟上去。
向前也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逸轩一眼。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向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李澈听见身后传来顾逸轩的声音。
“小李。”
三人停下来,回过头。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他看了李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说过一句话——牺牲者的功劳,有时候比决策者还大。”
李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
顾逸轩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随后又冲三人扬了扬手。
李澈等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
一个星期后,党校收到了一份辞呈。
顾逸轩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花了力气。
李澈拿着那份辞呈,站在罗志斌办公室的窗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轻松。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顾逸轩家里,老人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个老教授对过去几十年的告别,也许是一个老人对自己的最后一点认可。
李澈把辞呈放在罗志斌桌上,罗志斌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眼,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澈。
李澈没有解释,只是冲罗志斌笑了笑,就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阳光被那层厚厚的云挡在天外。
终于,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在远处洒下一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