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只是开始

    不等李澈开口,郑国涛自己开始“猜”了。

    “根据你的说法,加进去的三条条款里,第一条扩大枫香山投资,第三条成立扶持创业基金,都说得过去。但是第二条——沈天赐公司生产的半导体优先优惠供应我们工业园——这一条,我总觉得有些突兀。”

    他看了李澈一眼,李澈面无表情。

    “我问了马建华,你给他的说法是沈天赐在贵州开的公司是做半导体的。本来,做半导体的公司给我们工业园优惠供货没什么问题,沈天赐是沈万荣的儿子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这个条件,掺在这三条条款里,我就是觉得突兀。”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我找人查了一下,让我查出来一个问题。”

    郑国涛转过头,看着李澈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跟马建华说了沈天赐的公司是做半导体的,但是你没说——沈天赐做半导体的公司只是下游。他还有一个科创公司,是做半导体原材料提取的。主要提取镓。”

    李澈苦笑了一声。

    他在跟招商局接触的时候,特意隐去了“镓”这个字眼,就是怕节外生枝。

    却没想到,郑国涛还是查到了。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聪明透顶的人,自己能查出来的东西,别人为什么查不出来?

    要怪就只能怪沈万荣这件事疑点太多,早晚会有人查出来。

    不是自己,就是别人。

    李澈看向郑国涛。

    “您继续说。”

    郑国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我暂时只查到这里。沈万荣的身份很特殊,如果我的人继续往下查,会引起非议。搞不好会让沈万荣答应下来的条款泡汤。”

    他看着李澈。

    “李澈,你能告诉我,沈天赐这家公司到底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里,李澈松了口气。

    郑国涛的方向对了,但还没有查出真相。

    他以为自己是拿住了沈天赐的把柄。

    李澈沉默了两秒。

    “区长,我真的答应沈万荣不说出来了。所以我不能说。就算您要给我处分,我也不能说。”

    郑国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李澈继续说,“您的方向是对的。我还可以告诉您,您只管放心往下查,沈万荣不会跑。不过在您查出真相之前,我建议最好先别声张。”

    郑国涛问:“为什么?”

    李澈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一点邪气的笑容。

    “利益最大化啊。您查出来了,就拿到沈万荣的把柄了。”

    郑国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沈天赐的公司才是沈万荣的死穴。”

    李澈笑道:“这是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郑国涛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上。

    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没有再问,李澈也没有再说。

    车子开进了李澈住的小区,在楼下停稳。

    李澈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正要下车,身后传来郑国涛的声音。

    “李澈。”

    李澈回过头。

    郑国涛坐在后座,没有动。他看着李澈,表情认真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希望,你的聪明一直用在正途上。”

    李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的,区长。”

    ......

    罗志斌拿到那份辞呈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顾逸轩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罗志斌把辞呈放进文件夹,站起来就朝梁福成办公室走去。

    梁福成拿起那份辞呈,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移回第一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下,响一下,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里。

    罗志斌站在桌前,忍不住开了口。

    “梁书记,要不要去劝一劝?顾教授是党校的门面,是珍贵的资源,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辞职呢?这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把顾教授怎么样了呢!”

    梁福成把辞呈放下,没有看罗志斌,目光落在窗外。

    “先别急,”梁福成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罗志斌愣住了。

    “梁书记,我不明白。顾教授虽然跟李澈有过节,但他是老同志,是功臣。他要是走了,外面的人怎么想?我们区委连一个老教授都容不下?”

    梁福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罗志斌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梁福成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吩咐下面人把手续办齐。完了我们俩去看望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罗志斌。

    “还有,不要怪李澈。我估计这件事传开后,李澈受到的压力不会小。这是很关键的时刻,咱们俩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罗志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梁福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我明白了,梁书记。”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辞呈,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辞呈。

    顾逸轩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上,像是睡着了。

    他想不通梁福成的话。

    顾教授辞职,怎么就成了“最好的结果”?

    但老板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

    顾逸轩辞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扩散到整个区委院子。

    除了组织部的几个人,没人知道顾逸轩具体是什么原因辞职的。

    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是李澈的改革,逼着他辞职的。

    那几个知情人不会到处说,大部分人也不关心细节。他们只需要一个结论,一个能放在饭桌上聊、能在走廊里传的结论。

    于是,事情就被四舍五入成“李澈把顾教授逼走了。”

    这句话像一阵风,刮过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走廊,每一次茶水间的闲聊。

    有人说得直白,有人说得含蓄,有人说得义愤填膺,有人说得幸灾乐祸。

    但不管怎么说的,意思都一样。

    顾逸轩的级别不高,但他资历老。

    在区委院子里,连梁福成见了他都得弯弯腰,恭恭敬敬喊一声“顾教授”。

    这样一个老资历的教授,被一个副科长给逼走了。

    一时间,李澈成了院子里的名人。

    人人见了他都退后两步,打招呼的语气变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叫他“李科”的人,现在叫他“李科”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以前跟他开玩笑的人,现在见了面连笑都笑不自然。

    就连向前都不敢直视李澈的眼睛了。

    李澈也懒得解释。

    他知道,这种时候,解释越多,麻烦越多。

    而且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梁福成让他两年把一线气象换一换。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有一定的震慑。

    而顾逸轩,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