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也就现在好哄

    南软低下头,低声不好意思地说。

    “我就是……想让你住暖和点。”

    其实,更重要的目的,是得哄好这位大佬啊。

    原主就已经够坏了,让陆寒州在农村各种卖苦力。

    结果她更好,把人直接弄来了北大荒。

    要是陆寒州恢复记忆,还不知道会怎么弄她。

    所以,还是尽量对他好点吧。

    也就陆寒州现在好哄,还挺感动的样子。

    他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下次别给了。”他说,“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吃。”

    她笑了笑,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说:“知道了,你快去报到吧,别让人家等。”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也要去被服组报到。

    被服组在另一排房子的尽头。

    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几台缝纫机,墙上挂着布料和半成品的衣服。

    一个胖乎乎的大姐正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头都没抬。

    “新来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嗯,我叫南软。”

    “叫我王大姐就成。”她上下打量了南软一眼,“会踩缝纫机?”

    “会。”

    王大姐点了点头,指指墙角那台缝纫机:“那台是你的。先把这堆衣服补了,补完了我看看。”

    南软看了一眼墙角那堆。

    好家伙,少说也有三四十件。

    有的破了洞,有的开了线,有的扣子掉了。

    认命吧,来北大荒就是来受苦的。

    干活总比小命丢了好。

    她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干活。

    埋头干了一下午,中间连口水都没喝,补完了十几件。

    王大姐过来检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难得地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比以前那几个强。”她拍了拍南软的肩膀,“好好干,月底给你加工分。”

    南软立刻眼睛弯弯:“谢谢王大姐。”

    从被服组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操场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

    她往男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陆寒州。

    转身往女宿舍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你是新来的?”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走廊里。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嘴唇上涂着口红。

    长得不算顶好看,但会打扮,站在灰扑扑的宿舍前面,像一朵塑料花。

    还是那种过年才舍得摆出来的。

    “嗯,我叫南软。”

    “方敏。”她笑了笑,“我爹是团长。”

    “哦,你好。”

    南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不会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

    方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像在估什么东西的价。

    “你结婚了?”

    “嗯。”

    “你男人是哪个?”

    “陆寒州。”

    “陆寒州……”方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今天那个高高的?团长说好身板的那个?”

    “嗯。”

    方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南软站在那儿,看着她扭着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北大荒的夜,又冷又黑。

    像有人拿一块黑布把你整个人捂住了。

    南软躺在女宿舍的大通铺上,身上盖着薄被子,底下一床褥子。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旁边的王大姐早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穿着秋衣的胳膊,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南软盯着那条光溜溜的胳膊,心里又羡慕又纳闷。

    都是人,怎么人家就不怕冷?

    炉子在屋子中间,铁皮做的,烧得通红。

    偶尔噼啪一声,蹦出一颗火星子。

    热乎气只够围着炉子那一圈,离远了就跟没烧一样。南软的床位是靠炉子的,下午用红枣和花生换来的。

    但炉子里的火撑不到后半夜。

    后半夜的冷是另一回事。

    冻到骨头里、脑子里、冻到你特别想哭。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的字糊得看不清,她也懒得看。

    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一个女同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了。

    南软躺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坐起来,披上棉袄,摸着黑下了床。

    鞋在床底下,她蹲下去摸到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她站起来,把棉袄裹紧,扫了一眼通铺上那几排黑乎乎的脑袋。

    确认没人醒着,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门是木头的,一推就吱呀一声叫唤。

    她的心跟着咯噔一下。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她赶紧闪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操场上雪反着月光,白茫茫一片,她缩着脖子,踩在雪地上。

    男宿舍在操场对面,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男人臭烘烘的汗味、烟味和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捂着鼻子,往里走,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陆寒州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房间里有四张床,三张床上的人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陆寒州的床靠南,窗户下,月光从塑料布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床上。

    床上没人。

    南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墙角的地铺上,一个瘦小的老人裹着一床薄被子蜷缩着。

    陆寒州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轻轻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陆寒州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大概是打算就这么睡一夜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睡不着。”她把棉袄往他身上拢了拢,“你穿上,别冻着。”

    “你穿。”他要把棉袄拿下来。

    她按住他的手。

    “你穿着,我跑回去,不冷。”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在月光里像两潭深水。

    她怕他再推,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出了男宿舍,她冲进操场,冷风灌进领口袖口,灌进一切能灌进去的地方。

    她的牙齿开始打架,上牙磕下牙,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

    她跑得更快了,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催命符。